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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


粥从嘴角流出来,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吃。吃完,她把碗放在桌上,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沈静言问。

“不知道。”苏曼君闭上眼睛。“百乐门回不去了。住处也回不去了。所有东西都在那里。证件、钱、联络方式——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能联系的人吗?”

“有。但不能联系。他们可能也被盯上了。我去找他们,等于害他们。”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等伤好了再说。”

苏曼君睁开眼睛,看着沈静言。“你不怕连累?”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弄堂,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转过身。

“你睡吧。我坐在椅子上。”

“你不用陪我。”

“你腿上还有伤。半夜发烧了怎么办?”

苏曼君没有再说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很小,她的脚伸在外面。

沈静言坐在椅子上,把台灯拧暗了一些。橘黄色的光照在苏曼君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睡着了。沈静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脸,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她。

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台上,唱着《蔷薇蔷薇处处开》。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只是不简单,她是值得信任的人。

不是因为她帮她送了情报,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命,做一件对的事。一件她认为是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苏曼君在阿婆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静言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端茶倒水。没有人知道她阁楼上藏着一个人。

阿婆每天做好饭,让她端上去,粥、面、馒头、咸菜,轮着做。苏曼君什么都吃,吃得很干净,碗底不剩一粒米。

晚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楼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

她坐起来,屏住呼吸。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近。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把剪刀。

门开了,阿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

“沈姑娘,还没睡?”

“没。阿婆,您怎么上来了?”

“睡不着。煮了姜汤,给你端一碗。”阿婆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姜汤冒着热气,生姜的味道弥漫开来,辣辣的,暖暖的。“喝吧。天冷,暖暖身子。”

沈静言放下剪刀,端起杯子,喝了两口,阿婆的姜汤很辣。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眼泪呛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把杯子放在桌上。阿婆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拇指绕着拇指,像两条缠住的蛇。

她没有看沈静言,她看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很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沈姑娘,”她说,“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是军统特工?说她是百乐门的会计?说她刚从日本宪兵队的枪口下逃出来?哪一句都不能说。说了,阿婆会怕。不说,阿婆会猜。阿婆已经在猜了。她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阿婆,”沈静言说,“您别问了。”

阿婆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绞自己的手指。

“我不问。你们做的事,我老婆子不懂。但我知道,你们是在做大事。是拿命在做。”她抬起头,看着沈静言。“我儿子也是做这个的。”

沈静言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一下。阿婆很少提她的儿子。

她只知道他叫阿明,周明,参加了新四军,走了六年了,再也没有回来。阿婆从不细说,沈静言也从不多问。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那么难过。但今晚,阿婆想说了。

也许是因为苏曼君腿上那些血,也许是因为深夜太安静,也许是因为她老了,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走的那天,是1937年秋天。”阿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八一三之后,上海乱了。工厂关了,店铺关了,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他在工厂做工,厂子关了,没活干了。他在家里待了几天,每天坐在门口,看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娘,天灰了。我说,天本来就是灰的。他说,不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阁楼里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阿婆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怕沈静言听不清。

“有一天,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我问包袱里是什么,他不说。晚上,他收拾行李,把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布包里,又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最底下。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娘,我要走了。我问去哪里,他说,去北边。我问北边哪里,他说,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阿婆停下来,看着窗户。月亮很圆,很亮,把窗户照得白花花的,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十字架。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拦他。我知道拦不住。他从小就倔,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我只是给他煮了一碗面。阳春面,没有肉,没有蛋,只有几根葱花。他吃完了,把碗放下,说,娘,等我回来。然后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等了六年。他没有回来。”

沈静言伸出手,握住阿婆的手。阿婆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有力。她反握住沈静言的手,拍了拍。

“阿婆,”沈静言说,“您恨不恨?”

“恨什么?”

“恨他走。恨他没有回来。”

阿婆摇了摇头。“不恨。他做的是该做的事。我是他娘,我不能拦他。我只能在心里等他。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他回来,或者等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沈静言。“沈姑娘,你们做的事,和我儿子做的事,是一样的。你们都是拿命在拼。我一个老太婆,帮不了什么忙。但你们记住,不管发生什么,这里有你们一个家。饿了,有粥。冷了,有姜汤。累了,有这张床。你们随时可以回来。”

沈静言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但擦不干。

阿婆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袖子是棉布的,软软的,带着灶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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