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不用。你留在这里。等阿婆醒了，替我说一声。就说——谢谢她的粥，谢谢她的姜汤，谢谢她的床。”
“好。”
苏曼君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婉。你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我——你就说，苏婉，江苏无锡人。不是军统特工，不是白玫瑰，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沈静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苏曼君走出弄堂，消失在街角。她走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安全离开上海。
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也许能，也许不能。
她只知道，她记住了她的名字。苏婉，江苏无锡人。不是军统特工，不是白玫瑰，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一个在乱世中，拼了命想要活下来的人。
身后，阿婆翻了个身。“沈姑娘，天亮了？”
“嗯。天亮了。”
阿婆睁开眼睛，坐起来。她看了看身边，苏曼君不在了。“你那个朋友呢？”
“走了。”
“走了？她的腿还没好。”
“她说，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会连累您。”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叫什么名字？”
沈静言想了想。“苏婉。江苏无锡人。”
阿婆点了点头。“苏婉。好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沈静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太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苏曼君也会走下去。阿婆也会走下去。三个女人，三条路，走向同一个方向。
曼君走后的那天晚上，沈静言以为一切会恢复原样。阁楼还是那个阁楼，行军床还是那张行军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她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睡着。
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苏曼君——她已经走了，安全了。
是因为这间阁楼里少了什么东西。不是少了人，是少了声音。
苏曼君在这里的三天，阁楼里一直有声音。呼吸声、翻身声、偶尔的咳嗽声。
她在的时候，沈静言觉得挤，觉得不方便，觉得随时可能被人发现。
她走了，阁楼空了，安静了。沈静言反而觉得还有些不习惯。
苏曼君走后第三天，沈静言以为她已经在去南京的路上了。
腿上的伤养了快两周，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不碍事。
走慢点就行，走慢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女人，腿脚不利索的那种。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没料到苏曼君会回来。
那天傍晚，她刚下班，走到弄堂口，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阿婆家对面的墙根下。
灰布棉袄，蓝布头巾，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全是泥。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了。
沈静言第一眼没认出来。她以为是哪个逃难来的乡下女人，蹲在墙根歇脚。
她多看了一眼，那个人抬起头来。苏曼君。
不是以前那个苏曼君了。以前的苏曼君，哪怕穿着最素净的旗袍，腰板也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眼睛里有一股劲，像随时准备跟谁干一架。
现在蹲在墙根的这个女人，弓着背，缩着脖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凹进去，像病了一场。要不是那双眼睛，沈静言根本认不出她。
“你怎么还没走？”沈静言走过去，压低声音。
苏曼君站起来，腿还是有点瘸。“走了。到吴淞口了。船老大说这两天风大，不走。我在码头等了三天，又走不了了。”
“为什么？”
“渡边的人在码头盘查。挨个搜，连难民都不放过。”苏曼君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我不能回你那儿了。你那阁楼，不是长待的地方。”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先找个破庙、关帝庙什么的，凑合一晚。”
沈静言看着她。这个人是军统特工，是百乐门的白玫瑰，是从宪兵队枪口下逃出来的人。
现在她站在一条破弄堂的墙根下，灰布棉袄，蓝布头巾，像个逃难的寡妇。手里那个包袱，大概是她全部的家当。
“你的腿怎么样了？”
纱布拆了下来，沈静言看着那道伤口。
子弹擦过的地方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边缘已经开始脱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苏曼君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了。”她说。
“还早。”沈静言把新纱布缠上去，“里头还没长好。”
“能走路就行。”苏曼君把裤腿放下来。
“你胆子真大，”苏曼君咧嘴笑了一下，“万一蹲在这儿的是日本人的暗探呢？”
“我一眼就看出是你了。”
“那你眼神不好。”苏曼君把包袱又往上提了提，“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走了。”
她转身要走。沈静言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别走。我去给你找个地方。”
沈静言去找了书生。不是去法国公园，是去凯旋咖啡馆。
快打烊了，店里没客人，只有吧台后面那个烫着卷发的老板娘在擦杯子。
沈静言进门的时候，老板娘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人。
沈静言没走，点了杯咖啡，坐到角落。等了半个钟头，书生才来。
还是那身打扮，长衫，礼帽，像个教书先生。
“你怎么在这儿？”书生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苏曼君没走掉。码头在盘查，吴淞口的船也不开。她需要个地方躲几天。”
书生的眉毛拧了一下。“她在哪儿？”
“在我那儿。”
“你那儿？阿婆家？”书生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你疯了？渡边的人盯着你那阁楼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有人看见——”
“阿婆家没人看见。她走的后门。翻墙进来的。”
书生没说话。他在想。沈静言等着。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把灯关了几盏，店里更暗了。
“苏北。”书生突然说。
“什么？”
“送她去苏北。根据地。”书生看着她，“她在上海待不住了。码头、车站、公路，全是渡边的人。她那张脸，宪兵队见过。万一被认出来，跑都没地方跑。只有一条路，北边。”
“坐船？”
“先坐船到南通。然后走陆路，穿过封锁线，到根据地。到了那边，她换身衣服，换个身份，谁也认不出来。”
“谁送她？”
“我来安排。你不用管。”
沈静言看了他一眼。
她想问，根据地信得过苏曼君吗？军统的人，到了根据地，会不会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但她没问，虽然不信军统，但她信得过苏曼君。苏曼君说，她不是军统特工，不是白玫瑰，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她信。
“什么时候走？”
“越早越好。明天。”
“她腿上还有伤。”
“死不了。能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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