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阿婆,”苏曼君说,“我替您儿子,叫您一声娘。”
阿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孩子。“好。”
苏曼君叫了一声:“娘。”
阿婆应了一声:“哎。”
沈静言坐在中间,左边是阿婆,右边是苏曼君。她看着她们,觉得这个阁楼,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阿婆睡着了。她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很慢。
她的手还握着苏曼君的手,没有松开。苏曼君也睡着了,靠在阿婆的肩膀上,脸朝着沈静言的方向。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沈静言没有睡。她坐在中间,左边是阿婆,右边是苏曼君。
被子盖在三个人腿上,暖暖的。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根在底下,看不见。枝在上面,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是连着的。
她不知道这根是什么。也许是这座城,也许是这个国家,也许是那些死去的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们三个,是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阿婆的儿子,她没见过。
但她知道,他也是从这根上长出来的。他死了,但他的根还在。阿婆替他守着。沈静言替阿婆守着。苏曼君替她们守着。
这就是她们的路。不是一个人走,是三个人走。不是三个人,是很多人。
是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那些在狱中不开口的人,那些在墙上刻字的人。他们都在走。走在同一条路上,走向同一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个方向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们会走到。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两个人的呼吸声。阿婆的,很重,很慢,像一台老钟。苏曼君的,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有用。只能走。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天快亮的时候,沈静言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闹钟,到了该醒的时候,就醒了。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有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她转过头,看左边。阿婆还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巴张着。她的手还握着苏曼君的手,没有松开。她看右边。苏曼君还靠在阿婆的肩膀上,脸朝着她,睫毛上的泪珠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
她的腿伸在被子外面,绷带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沈静言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把手从两个人的手中抽出来。
阿婆的手动了动,又握紧了,握住了苏曼君的手。苏曼君的手没有动。她还在睡。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外面。弄堂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缩成一团,在打瞌睡。她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姜汤。姜汤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辣,但不如昨晚辣。也许是因为天亮了,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
“几点了?”苏曼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静言转过身。苏曼君醒了,靠在墙上,揉眼睛。她的眼睛很红,肿了,像两个桃子。
“快六点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眯了一会儿。”
苏曼君看着她。“你骗人。”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麻。”苏曼君低下头,看自己的腿。绷带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硬硬的。“该换药了。”
“晚上换。白天不方便。”
“嗯。”
阿婆还在睡。她的头歪着,嘴巴张着,呼吸很重。苏曼君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腿好得很快。第三天,她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不扶东西也能走。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弄堂。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屋顶上,白花花的,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沈小姐,”苏曼君说,“今天几号?”
“一月二十号。”
“我在这里待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苏曼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该走了。”
“你的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会连累你们。”苏曼君看着阿婆。“连累她。”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去哪里?”
“先出上海。去南京。南京有军统的站,能接应我。”
“你怎么出上海?码头、火车站、公路关卡,都有日本兵把守。”
苏曼君想了想。“水路。坐船。黄浦江上有小船,偷渡的那种。给钱就送。到了吴淞口,换大船,去南京。”
“你的腿能走吗?”
“能。慢慢走。”
沈静言看着她。苏曼君的脸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沈静言把那支口红拧开,看了看那抹深红色,然后合上盖子,放回枕头下面。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了,系着一根红绳。她把布包递给苏曼君。“里面有吃的,还有一点钱。不多,够你撑几天。”
苏曼君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沈小姐,你欠我的人情,还清了。”
“没有。永远还不清。”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你也是。”
两个女人隔着被子对视。窗外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户上,水汽变成了金色。阿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曼君。”沈静言叫她。
“嗯?”
“你的真名叫苏婉。江苏无锡人。”
“你记得。”
“记得。你说过的,我不会忘。”
苏曼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她解开红绳,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包咸菜、一小叠纸币。她把布包扎好,系上红绳,塞进棉袄里。
“沈小姐,”她说,“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见一面吧。我以苏婉的身份,不是在任务里,不是在工作里。就是——见一面。喝杯茶,聊聊天。像普通朋友那样。”
沈静言看着她。“好。”
苏曼君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瘸,但不扶东西也能走。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弄堂。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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