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沈静言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盏小灯,阿婆的房间门关着,灯灭了。
她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苏曼君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听见开门声,睁开眼。
“找谁了?”
“书生。”
“那个书呆子?”苏曼君哼了一声,“他怎么说?”
“书生安排了路线。”沈静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曼君。“后天早上六点,十六铺码头。有一个难民船队去苏北。你混在里面,到了苏北,有人接你。”
苏曼君愣了一下。那个“愣”很明显,像是没想到。沈静言看着她,等她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苏曼君才开口。“我还以为你们要一脚把我踹出去了。”
“把你踹出去容易。但你那个包袱里没钱,没吃的,腿上还有伤。踹出去,你活不了几天。”
苏曼君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划了根火柴,烧掉。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了一下,碎了。“这么急吗?”
“怎么?舍不得我。”
苏曼君看着她。“别自恋了,毕竟我在这里挺久了,有感情。”
苏曼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沈小姐,你信不信?我从来没去过根据地。军统的人去了那边,轻则审查,重则枪毙。他们不认人。”
“你不是军统的人。”
苏曼君抬起头。
“你是苏婉。江苏无锡人。百乐门的会计。日本人要抓你,你就跑了。跑到了北边。”
苏曼君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笑——嘴角翘着,眼睛不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这张嘴,”她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你自己说的。不是军统特工,不是白玫瑰,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苏曼君没接话。她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快干死的河。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沈静言站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弄堂里有人生炉子,烟雾顺着风飘进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到了苏北,你打算怎么办?”沈静言背对着苏曼君。
“找部队。归队。继续干。”苏曼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枪丢了,证件丢了,联络方式丢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能从头开始。”
沈静言转过身。苏曼君坐到床边,手里拿着那支沈静言放在枕头下面的口红——不是顾明慎送的那支,是另一支,沈静言自己买的,便宜货,外壳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苏曼君拧开盖子,看了看那抹颜色,又合上了。
“这支口红太难看了。”苏曼君说,“像猪血。”
“就这一支。爱用不用。”
苏曼君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淡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嘴角往上翘的笑。
她很少这么笑。沈静言认识她这么久,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她说“我用性命担保”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沈小姐,”苏曼君把那支口红放在桌上,“你到了苏北,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根据地。不是上海这种——藏在阁楼里、躲在暗处、连窗户都不能开的地方。是大片的土地,有田,有房子,有学校,有工厂。白天不用拉窗帘,晚上不用怕人敲门。”
沈静言在她旁边坐下。“你去过?”
“去过。1941年,从重庆调上海之前,在苏北待了三个月。训练,学习,等任务。”苏曼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以为,战争快结束了。没想到又等了三年。”
“快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快了。”
两个女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烟雾散了,月亮出来了,把窗户照得白花花的。
“苏曼君,”沈静言说,“明天我不送你。书生派人去码头接你。你跟着走就行。”
“我知道。”
“到了苏北,给我写封信。不用写名字,写‘平安’两个字就行。夹在信封里,寄到财政局。我收得到。”
苏曼君看着她。“你不怕被查?”
“查不到。财政局每天那么多信,没人看。”
苏曼君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更深了。但她站在那里,背很直,肩膀很平,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沈小姐,”她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赢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
苏曼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静言。“对的事,不一定能赢。”
“但赢的一定是对的事。”
苏曼君看着她。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过了很久,苏曼君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那把枪呢?”沈静言问。
苏曼君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把枪。很小,黑色的,能攥在手心里。德国货,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
“给你。”苏曼君把枪递过来,“保重。胜利那天,我们再见。”
沈静言没有接。“你带着。路上用。”
“路上用不着。难民船队有军统的人护送。到了苏北,有新枪。”苏曼君把枪塞进沈静言手里。“你留着。上海比苏北危险。”
枪很沉,铁的,凉的。沈静言握在手心里,比她想象的要沉。金属的,凉的,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冰,觉得手心一下子重了很多。
她从来没有握过枪。老陈给过她剪刀,顾明慎给过她窃听器,书生给过她暗号。但没有人给过她枪。枪不一样。枪是用来杀人的。
“拿着。”苏曼君看着她,“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在必要的时候,有东西可以用。”
沈静言把枪握紧,很快就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会用吗?”苏曼君问。
“会。”
“保险在这儿。推上去是开,拉下来是关。”苏曼君指了指枪身侧面,“你那个剪刀,关键时刻不顶用。这个,一枪就行。打胸口。别打头。头会动,打不准。”
沈静言没说话。她把枪放进枕头底下。
“沈小姐。”后面的话苏曼君没有说出口,但是沈静言都懂。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光很暗,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沈静言被动静吵醒了。
沈静言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苏曼君穿好衣服。一件灰布棉袄,一条黑布裤子,一双布鞋。
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起来,脸上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像一个从乡下来的、走了很远的路的、又累又脏的农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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