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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137章


沈静言看着她,觉得陌生。不像苏曼君,不像那个穿着红色旗袍、站在台上唱《蔷薇蔷薇处处开》的白玫瑰,不像那个坐在账台后面、手里打着算盘的会计,不像那个在教堂的地下室里、用性命担保的军统特工,她像一个不认识的人,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像吗?”苏曼君问。

“像。”

“几点了?”沈静言坐起来。

“快五点了。六点在南市码头等。”苏曼君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肩上。

沈静言穿好了衣服,跟她一起下楼。阿婆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

苏曼君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灶台上。“阿婆,这是您前几天给我的钱。我没花完,还给您。”

阿婆没接。“你留着。路上要花钱。”

“不用。路上有人接。”

阿婆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那个布包推回去。“你留着。万一用得上。”

苏曼君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没再推。

“苏曼君。”她抬起头。

“嗯?”

“保重。”

苏曼君看着她。她伸手,拍了拍沈静言的肩膀。没有拥抱,没有握手,只是拍了拍。像两个男人告别那样。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雾里。灰布棉袄,蓝布头巾,背着布包袱,一瘸一拐的,走得很快。

“她会没事的。”阿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姑娘命硬。子弹都打不死她,还有什么能弄死她。”

沈静言没说话。她站在门框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弄堂。地上的霜还没化,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远处有鸡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苏曼君走了。

那把枪沈静言没放进枕头底下,是用布包好塞进墙缝里的。

老陈的钥匙,老周的钥匙,书生的暗号,杉计划的笔记,鼹鼠的警告,还有一把枪。

她想,也许用不上。也许真的能到胜利那天,两个人还能见一面,喝杯茶,聊聊天。也许。

苏曼君走后的第五天,沈静言收到了她的信。信封上写着“沈静言收”,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邮戳是苏州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个字:“安。”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安。安全。平安。到了。她把这封信锁进抽屉里,和那些工作日志放在一起。

下午,她去法国公园见书生。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她在他旁边坐下,翻开画报。他没有看她,翻了一页报纸。

“白玫瑰到了。苏北那边接上了。人安全。”

“我知道。她给我写信了。”

书生翻了一页报纸。“还有一件事。顾明慎最近被渡边叫去开会,次数越来越多了。组织上担心,渡边可能在怀疑他。”

“他不是一直在怀疑吗?”

“不一样。以前是怀疑他通重庆。现在——”书生顿了一下,“现在怀疑他在方案里做手脚。”

沈静言的手指在画报上收紧了一下。“他们有证据吗?”

“没有。你觉得渡边会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

“顾明慎知道吗?”

“知道。他很小心。每次开会,都提前把办公室清理干净。文件锁好,纸条烧掉,电话不打。渡边查不到。”

“那组织上担心什么?”

“担心他撑不住。”书生合上报纸,“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理撑不住。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要提防身边的人,每天都要在刀尖上走路。迟早会出问题。”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风很大,水被吹皱了,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叹气。

“组织上让你多看着他。”书生站起来,“别让他一个人扛。扛不住的时候,你拉他一把。”

“我知道。白玫瑰给了我一把枪。”

书生把报纸夹在腋下,“枪?你会用吗?”

“会。拉开保险,扣扳机。打胸口。”

书生看了她一眼。“她教你的?”

“对。”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沈静言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长衫,大步子,很快。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走出公园。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那把枪还在枕头下面,她还没有学会用它。但她知道,她必须学会。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着。活着,等胜利那天。和苏曼君再见。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阁楼,从枕头下面把那把枪拿出来。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枪管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把保险拉开,听到一声轻响,咔哒。然后她用拇指扣住扳机,没有扣下去。

她只是摸着它,感受那个弧度。扳机是弯的,铁的,凉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防滑用的。

她不知道这把枪杀过多少人。也许一个,也许很多,也许没有。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把枪是她的了。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活着的。

她把保险关上,把枪放回枕头下面。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风停了,月亮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的月光。

“安。”她在心里念了一声。然后她睡着了。

1944年12月17日,上海

那天早上沈静言出门的时候,弄堂口的雪还没化干净。

前几天下了一场,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像撒了盐。

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财政局走,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阿婆在后面喊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给你炖了汤。”她回头应了一声,拐出弄堂。

她没跟阿婆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不是故意瞒着,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今天是十二月十七号。这个日期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顾明慎的台历上,十二月十七号那一页从来不写字。

别的日子都写——开会、出差、文件编号、人名。

十二月十七号没有,空白的,干干净净。她是在整理他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的,台历翻到十二月,别的日期下面都有几行小字,就十七号没有。

当时没多想。后来有一次,她在他抽屉里翻到一份人事档案,看到出生年月那一栏,才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了快一个月。阿婆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不回来,阿婆没追问,只是说那汤给你留着。

她没说要办什么事,去哪儿办,跟谁办。阿婆也不问。阿婆心里清楚,但从来不说。这就她们之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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