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她先去了一趟城隍庙。不是去找老周,老周已经不在了。
去的是粮店旁边的面摊。那个面摊是个老头摆的,推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各种面条——宽面、细面、龙须面。老头蹲在板车旁边,缩在棉袄里,手笼在袖子里。
她问他有没有最好的细面,老头从缸底翻出一小把,用黄纸包着,说这个不便宜。她问多少钱,老头伸出一只手掌,五块。
法币,五块钱一小把,够一个人吃的分量。五块钱够阿婆买三天的菜。
她还是买了。她把那包面塞进手包里,又从另一家铺子买了一块猪骨,一小把葱。
阿婆家灶台上的调料够用,她不用买别的。
下午四点半,下班了。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下楼。
王美珍从她门口经过,探进头来问了一句:“沈小姐还不走?”她说还有点事,王美珍就走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走廊安静了。她站起来,下楼,走侧门出去。
侧门通一条小巷,从巷子穿过去,绕到财政局后面那条街,阿婆家就在那条街上。
她进门的时候,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取点东西。”
她上了阁楼,把那包面和猪骨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重新塞进手包里。
又把案板上的一小块姜切了两片,撒了一撮盐,也用纸包了。
阿婆在楼梯口站着,看着她忙活。等她把东西都塞进手包,拉上拉链,阿婆才开口。
“要去做饭?”
“嗯。”
“给谁做?”
“同事。”
“哪个同事?”
沈静言没回答。她知道阿婆想问谁,但她不能说。
说了,阿婆就知道是谁了。不是怕阿婆告密,阿婆不会告密,是怕阿婆担心。
今晚做的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做一碗面,不算什么事。
但那个人是她的局长,是日本人跟前的大红人,阿婆嘴里说不怕,心里不可能不怕。
“你小心。”阿婆转过身,回灶台去了。
沈静言下楼,从后门出去,绕回财政局。
财政局的灯还亮着。顾明慎办公室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
以前不知道他几点走,后来知道了,十点以后。
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更晚。
自从开始做那个方案,他就没在十点之前离开过。
沈静言上三楼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门缝下面漏出来一条光,细细的,黄黄的。
她走到门口站住,没敲门。
她先去茶水间接了一壶水,又去自己的办公室,从手包里把那包面、猪骨、姜片、盐包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然后去敲了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明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钢笔夹在指间。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笔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
“有点事。”她走进去,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拿茶杯。
“什么事?”
“你等着。”
她转身出去了。先到茶水间,把炉子点上,架上锅。
那锅是茶水间公用的,平时用来烧热水,沈静言洗了两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
水烧开,把猪骨放进去,焯一遍,去腥,捞出来,换新水,重新煮。
煮骨头汤不能急,得慢慢炖。站在茶水间等,时不时看一眼火,别太大,也别太小。
汤沸起来的时候,水面上的沫子得撇掉。她没做过这种事,手生。
顾明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站在茶水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后背能感觉到。
“你在干什么?”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撇沫子,加姜片,拧小火。过了一会儿,她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你回去坐着。在这站着干什么?”
“想看你做什么。”
“回去坐着。好了叫你。”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汤炖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厨房里全是骨头汤的香味。
沈静言把龙须面下进去,面很细,一进滚水就软,筷子拨两下,就熟了。
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骨头汤,撒几粒葱花。她端着碗,走到办公室门口,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用肩膀顶开,进去了。
顾明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那碗面,愣了一下。
那种愣了一下不是装的,也不是客气的,是真的没想到。
沈静言把碗放在他桌上,碗边搁了一双筷子。
碗是白瓷的,汤是清亮的,面条是白色的,葱花是翠绿的。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长寿面,”她说,“今天你生日。”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久到热气散了大半,久到碗边不烫手了。她站在旁边,等着。没催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动筷子。
“上次有人给我做长寿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母亲。二十年前了。”
他没说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问。他们坐在办公室的灯下,面对面,中间隔着那碗面。窗外没下雪。天气预报说要下,还没开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他拿起筷子。
“台历。十二月十七号,从来不写字。”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咸了。”他说。
“咸了?”
“咸了。汤咸了。”
“我没放多少盐。”
“你放了几次?”
她想了一下。“先放了一次。后来开锅的时候又放了一次。”
他笑了。“你放了两遍。”
“那你还吃。”
“吃。咸了也吃。”他又挑起一筷子,“甜的。”
“甜的?你没放糖。”
“面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别的甜。”他嚼着面,慢慢嚼,像在吃一盘很难得的菜。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一碗面,他吃了很久。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吃到碗底还剩一口汤,他端起来喝干了,连碗底那几粒葱花都扒拉干净了。
“吃饱了?”她问。
“饱了。”
“以后每年过生日,都给你做。”
他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她见过。重庆的时候,她在布帘那边念完一首诗,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声“睡吧”。第二天她问他,你昨晚听我念诗了吗?他说听了。她问他,听懂了?他说懂了。就是那个眼神。
“婉清。”他叫她。
“嗯?”
“如果我能活到战争结束——”
“能。”
“你怎么知道?”
“老陈信的,书生信的,老周信的。他们都信,我也信。”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然后转头看着窗外,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雪了。
194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的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飘,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看着那片雪,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她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耳朵。他又说了一遍。
“剑桥那边的雪,比这大。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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