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她没回答。多久了？不知道。上一次在街上慢慢走，不赶时间，不怕人跟踪，不怕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很久了。”她说。
“我也是。”
他们沿着霞飞路一直走，走到圣母院路拐弯，又走了一段，走到了法国公园门口。门开着。
今天不关门，日本人说了，宵禁取消一晚，公园也不关门了，随便逛。
里面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有的坐在长椅上说话，有的在碎石路上散步。
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跑，手里举着那种小风车，风车转起来，在暮色里看不太清颜色。
顾明慎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来。沈静言也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个人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她知道的，有人在看，渡边的人。
今天宵禁取消，他们不一定休息。也许还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手都红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红了，不是冻的，是路上风吹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看那边。”他下巴往左边指了指。
她看过去。一个老太太推着小竹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在啃。
糖葫芦上的糖衣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老太太弯着腰跟小孩说话，小孩不理她，专心啃糖葫芦。
“那个老太太，”顾明慎说，“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卖红薯。我买过一次，烫嘴，没吃几口。”
“你怎么知道是她？”
“认得的。她耳朵上戴着那对银耳环，没换过。”
沈静言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确实是银耳环，小小的，在路灯底下反光。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连卖红薯的老太太都记得。”
“在这条街上走了几年了，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谁还在，谁不在了，一眼就知道。”
他没说谁不在了。她也没问。
天彻底黑了。公园里的路灯亮了，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纱。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当当当的，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是报时，是圣诞夜的钟声。
“你听。”他说。
她听了。钟声从法租界那个方向传过来，穿过梧桐树的枝丫，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传到公园里，已经不太响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大锅。
“今天平安夜。”她说。
“嗯。”
“日本人为什么取消宵禁？”
他想了想。“也许是为了做样子，让租界里的人觉得日子还能过。也许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下面的人想放假。”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下面的人想放假。”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顾明慎。”她叫他。
“嗯。”
“你说，这些人——走在街上的这些人——他们知道金百合计划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有人要炸发电厂、炸水厂、炸码头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有一份三千人的名单吗？”
“不知道。”
“那我们在守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顾明慎没回答。他看着草地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笑。”他说。
沈静言看过去。一个小孩摔倒了，趴在地上，没哭，又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他不听，跑得更快了。
“我们守的，就是这些还能笑的人。”顾明慎说。
沈静言没接话。她看着那个小孩跑远，跑进暮色里，变成一个黑乎乎的小点。
“这些人，也许永远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不知道老陈是谁，不知道书生是谁，不知道老周是谁。不知道有人替他们挡过子弹，有人替他们蹲过监狱，有人替他们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嗯。”
“那你还守？”
“守。”
“为什么？”
“因为他们活着。”
风大了，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沈静言把大衣裹紧，缩了缩脖子。顾明慎站起来，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没接。
“不冷？”她问。
“你比我怕冷。”
她接了，围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
“走吧。”他说。
他们站起来，走出公园。街上人少了，可能回家吃饭了，也可能去教堂了。路边的店铺有的关了门，有的还开着。橱窗里的圣诞树亮着灯，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的。
走到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沈静言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想站一会儿。”
她站在路口，看着人来人往。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过去，后座上夹着一个大纸箱，用绳子捆着，晃晃悠悠的。
一个年轻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在大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旁边那只手从阿婆家出来就开始抖，不是冻的，是饿的。一天就吃了一碗阳春面。她没说。
“你饿不饿？”他问她。
“有点。”
“前面有一家面馆。还开着。”
“什么面？”
“阳春面。”
她笑了。“换一家行不行？中午吃过了。”
他也笑了。“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结果还是去了那家面馆。因为别的店都关了，就这家还开着。老板是个老头子，头发白了一半，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皮。“两位？”
“嗯。”
“吃什么？”
“两碗面。一碗阳春，一碗——你想吃什么？”她看老顾。
“跟上次一样。蟹粉面。”
“蟹粉面没有。螃蟹买不到。”
“那阳春。”
沈静言跟老板说：“一碗阳春，一碗雪菜肉丝。”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面，不抬头。怕他看到她在笑。
一碗雪菜肉丝面，她笑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说蟹粉面没有
。螃蟹买不到。就这么一句话，她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这个世道，笑这个鬼子来了什么都买不着的世道。
“你笑什么？”他看她一眼。
“没笑。”
“你明明在笑。”
“吃你的面。”
面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就他们两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他碗里还剩半碗。
“慢慢吃。”她说不急。
“嗯。”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吃。她靠在椅背上看他吃。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你戴上。”他说。
“不冷了。屋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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