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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4章


一会儿,他吃完了,碗底朝天,一口汤都没剩。沈静言从手包里掏钱,他比她快。

“我来。”他把几张纸币放在桌上,站起来。老板没数,收走了。走出去。外面又飘雪了,很小,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下雪了。”她说。

“嗯,走快一点。别着凉。”

她走快了一点。他也走快了一点。路上不滑。

走到阿婆家弄堂口,她停下,他也停下。

“到了。”她说。

“嗯。”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叠好,递过去。“给你。”

“你留着。”

“我留着不戴,浪费。”

“那就戴。”他没接,看着她的手,围巾在她手心里被风吹得直晃,她缩了回来。

“进去吧。”他说。

她没动。站在那里,看对面那盏路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昏的,照在地上,一小圈。

“顾明慎。”她叫他。

“嗯。”

“今天平安夜你许愿了吗?”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说了:“许了。”

“许什么了?”

“说出来不灵了。”

“嗯。那别说。”

她没问。她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怕他许的那个愿跟那碗面有关系。怕他许的那个愿她做不到。

“婉清。”

“嗯。”

“我今天很高兴。”

她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大衣领子竖着,头发上有几片雪,没化。

“高兴就好。”她说。

“你呢?”

“我也高兴。”

他没再说。她也没再说。两个人站在弄堂口,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大衣上。过了一会儿,他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没回头,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像平常下班跟同事道别一样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路灯底下,拐个弯,不见了。她转身进弄堂了。

阿婆还没睡。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碗汤圆。芝麻馅的,碗里飘着几粒枸杞。

“回来了?”阿婆坐在桌边补袜子,头也没抬。

“嗯。”

“外面冷吧?”

“还好。”

她坐下来,端起碗,吃汤圆。汤圆很烫,她吹了吹,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今天街上人多?”阿婆问她。

“嗯。多。”

“热闹?”

“热闹。还有人放歌。圣诞歌。”

“洋人的节,不过也罢。”阿婆把针线放下,看着她。她那眼神,沈静言知道,是要问话了。

“沈姑娘,你今晚跟谁出去的?”

“同事。”

“哪个同事?”

“上次说的那个。”

“上次?”她想了想,“你给他做过面的那个?”

“嗯。”

阿婆没再问了,低头继续补袜子。针从下往上穿,又从上往下穿,一针一针的,很慢。

“那个人,”阿婆低着头,“对你好不好?”

沈静言咽下汤圆。“挺好的。”

“那就行。”

阿婆没抬头,还补着袜子。沈静言把汤圆吃完了,把碗洗了,上楼了。

阁楼里冷飕飕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她没脱大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那把枪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手摸到那支口红,也拿出来,放在枕头另一边。枪和口红,并排摆在枕头旁边。

她想,今晚不藏了,今晚是圣诞夜,宵禁取消了。

街上的人都在笑。她也想笑一笑。她把被子蒙住脸,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是真正的大雪,一片一片的,在路灯底下飘,像撕碎的信纸。

教堂的钟声又响了,当当当的,这次更大声了。风吹过来,钟声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她听见了,但听不全。

她在想,顾明慎现在走到哪儿了?到家了没有?雪这么大,路上滑不滑。

他围巾没戴,会不会感冒。她想了想,又笑自己。人家又不是小孩,用不着你这么操心。

她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想起顾明慎说的话。“我们守护的,就是这些还能笑的人。”

今天街上的人都在笑。大人笑,小孩笑,老人笑。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守。不知道有人替他们死了。但他们还在笑。她想,这就够了。这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了。

她翻个身,把枪和口红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胜利那天,”她在心里说,“你还要带我去剑桥看雪。”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想,也许听得见。也许听不见。但她说了。就像一个愿望,许了,不说出来,就不灵了。那她现在说出来了,会不会灵?顾明慎,你能活着。我也能活着。等战争结束,等雪停了。你带我去剑桥。看那场一夜之间全白了的雪。

一九四四年最后一天,财政局大楼里难得有了点人味儿。

早上沈静言进门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挂了几条彩带,粉的黄的,皱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个仓库底翻出来的。

门框上方歪歪扭扭贴着四个字——“恭贺新禧”。纸是红的,墨是黑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响。

王美珍站在走廊中间,手里举着一串灯笼,踮着脚尖往天花板的钩子上挂,脚下踩着一把歪歪斜斜的椅子。

沈静言赶紧过去扶着,王美珍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沈小姐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正了没有。”沈静言退后两步,往上看,那串灯笼左边高右边低,像喝醉酒的人歪着脑袋。

她说“往右边挪挪。”王美珍往右边挪了,她又看了说“再挪一点点。”王美珍又挪了。

然后问好了没,她说好了。王美珍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袖子上的灰,仰着头欣赏。

“怎么样?有点过年气氛了吧?”

沈静言说挺好看的。王美珍说“今晚新年晚会,你穿什么。”

沈静言说“不知道,还没想。”

王美珍把声音压低了:“我跟你说,我做了件新棉袄,枣红色的,领口盘了蝴蝶扣。”她说那你穿肯定好看。

王美珍美滋滋地把椅子搬走了。沈静言回办公室,路过顾明慎那屋,门关着,灯亮着。她没敲,直接回自己那儿了。

桌上照例放着一杯茶。白瓷杯,龙井,热气袅袅地从杯口升起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谁放的?不是王美珍,王美珍在走廊挂灯笼。不是顾明慎,他在里面没出来。也许是楼下的老孙头,也许是谁顺手放的,也许——反正有一个人,每天在她来之前把茶泡好,放在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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