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142章
那天晚上的事沈静言没跟任何人提。她吃完饭上楼，从墙洞里取出那些胶卷。
全部取出来，排成一排，数了数。资金、设施、人员，还有几份补充材料。
她一块块包好，用一块蓝布裹成一个小包袱，塞在衣柜最底下。
然后下楼，跟阿婆说了一嘴：“明天出差，去南京。”
阿婆正在灶台前洗碗。“去几天？”
“两三天。”
“带厚衣服。南京比上海冷。”
“带了。”
她没说去南京是假的。胶卷也没打算带到南京，要带去的是一个美国人。他姓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住在外滩的一栋洋楼里。门牌号书生写在纸条上了。第二天一早出门了。
沈静言站在那栋洋楼门口，心跳得很快。
她按了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国女人，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看着像个管家。“找谁？”
“我找约翰·史密斯先生。他朋友让我来的。”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请进。”
沈静言进去，门关了。
客厅很大，地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大海。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那女的转过身来，美国人，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笑了笑。
“你就是沈小姐？”
“是。”
“鲍勃跟我提过你。东西带来了吗？”
沈静言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茶几上。
那个女人没打开包袱，拿着包袱走到壁炉旁边，拉开一个小抽屉，放了进去，关上。然后走回来，坐下。
“你放心。这些东西，会安全送到重庆。”
沈静言看着她。“我能信任你吗？”
那女的一愣，然后笑了。“你不信任我。但你信任鲍勃。鲍勃信任我。这就够了。”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沈小姐。”那女的在身后叫住她。
沈静言回头。
“胜利那天，这些胶卷会变成证据。谁做了什么，拿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
沈静言没说话，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了。
回阿婆家的路上，雪停了。她走得很慢，不着急。胶卷不在身上了。
包袱没带回来，从身上卸下去了。她一路在想要不要跟顾明慎说。说了，他会问是谁帮你送出去的。答了，他会说那个人可靠吗。问他肯定会问的。她知道他的性子，不说，他又会多心。思来想去，还是不说了。等他问起来再说吧。
晚上她躺床上，手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枪，硬邦邦的，硌手。那块蓝布，那块包袱皮。她用它包过杉计划的笔记，鼹鼠的资料。现在包着一个美国人的信任，包着不知能不能送达的胶卷。
她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书生说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任何人。包括顾明慎。也许包括她自己。但她想，人要是死在胜利前头，那可真是亏大了。
1944年12月24日，那天下午，财政局提前下班了。王美珍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圣诞快乐啊！明天放假！”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有人已经走了。沈静言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几份文件归了档，钢笔插回笔筒，台历合上，茶杯倒扣在托盘里。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了，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响，照得地面发白。
她走到顾明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手里夹着笔，在写什么。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沤烂的水草。
“还不走？”她站在门口。
“写完这一点。”他头也没抬。
沈静言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写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放下笔，把文件合上，钢笔插回笔筒，台历合上，杯子倒扣。
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大衣穿上，又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纸袋。
“什么？”她问。
“不知道。早上在门口放着。没署名，没纸条。”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红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棵圣诞树，树上有雪，树下堆着几个礼物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蛋糕。不是那种洋人店里卖的那种奶油蛋糕，是鸡蛋糕，表面烤得焦黄，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撒了几颗葡萄干。
蛋糕旁边还塞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顾局长，圣诞快乐。阖家安康。”没署名。
“王美珍送的？”沈静言问。
“不像。她叫我顾局长，但会写‘王美珍敬上’，不会什么都不写。”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可能是楼下的。”
“哪个楼下？”
“不知道。”
他把盖子盖好，放下，看了她一眼。“走吧。今天宵禁取消，晚上街上人多。出去走走。”
走出财政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橘红色，像没洗干净的颜料。
霞飞路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细得像铁丝。街上的人比平时多。
不是那种下班赶路的多，是散步的多。大人牵着小孩，年轻人挽着年轻人，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脸上都有笑。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是真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战争不存在了，好像日本人不在虹口了，好像日子好起来了。
沈静言走在顾明慎旁边，隔着半步。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走路。
路过一家西点店的时候，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一棵圣诞树，真的小松树，栽在一个红陶盆里，树枝上挂着彩灯、小铃铛、棉花做的雪。
树下堆着几个礼物盒，缠着金色丝带。留声机在角落里转，唱片沙沙地响，放的是《平安夜》。
沈静言停在橱窗前，看着那棵小松树。灯光从树后面照过来，每一根松针都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金。
“你以前过圣诞吗？”她问。
“不过。我们家不信那个。”
“我也是。”
“那你现在信了？”
她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树好看，灯好看。”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小松树。两个人站在橱窗前，影子落在玻璃上。
街上有人从他们身后走过，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留声机里的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还是《平安夜》。不同的版本，这个慢一点，钢琴弹的，音符一个一个往下掉。
“婉清。”他叫她。
“嗯。”
“你多久没这样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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