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她坐下来翻文件。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各处室都松松垮垮的，该送的报表送了，该签的字签了，剩下的人都在等下班。

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声比平时大。她听见有人说晚上食堂加菜，红烧肉，一人一份。另一个人说，真的假的？这人说，骗你干嘛。一阵笑，还有鼓掌声。

沈静言把钢笔插回笔筒，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一年了，到财政局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王美珍，不知道走廊尽头那个办公室是谁的，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不知道什么金百合计划。

去年的今天，她一个人在阿婆家阁楼上，听窗外的钟声敲十二下，翻过一页日历，告诉自己，又一年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在隔壁办公室坐着。有人每天给她泡茶，有人在台历上画圆圈留暗号，有人在她办公桌抽屉里塞纸条，有人跟她坐在办公室里吃阳春面，看雪。

她以前觉得日子过得慢，一天一天地捱，一分一分地熬。现在觉得快，快得抓不住。像手里攥了一把沙子，越使劲，漏得越快。

她睁开眼，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第二行：天晴，傍晚有雪。

然后合上本子，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外面那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像怕冷。

远处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零零碎碎的，不知道是迎新年还是办丧事。

她站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到窗台上，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台历，翻到今天。

日历上写着一行小字：“宜婚嫁，忌出行。”这谁写的，不是她。

是上次来办公室这个台历上本来就印着的。去年今日，她把这行小字看了好几遍。

“宜婚嫁，忌出行。”不该出门的日子，她偏偏天天出门。

不该守的秘密，她偏偏守了一大堆。不该信的人，她偏偏信了。

不该做的事，她偏偏做了。说不清楚哪件是对哪件是错，反正都做了。做了就不想了。把台历合上，放回抽屉里。

下午四点多，食堂那边已经飘出红烧肉的香味了。

沈静言从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会议室，看见里面有人在搬桌子。

长桌靠墙，椅子摆成一圈，桌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边角垂下来。

王美珍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束纸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摆在桌子中间。

那花是粉色的，塑料的，叶子绿得发假，但在灯光下看着还挺喜庆。

沈静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想王美珍要是生在太平年月，准是个做婚庆的料。

她把什么事都能弄出一股子热闹劲儿。可惜生在乱世，只能在这种伪政府的破楼里，挂皱巴巴的彩带，摆塑料花，给大家伙弄点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回到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换好了衣裳。会计科的小赵穿了件红毛衣，毛茸茸的，像一只大号的毛线球。

她站在楼梯口跟人说话，声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沈静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藏青色旗袍，灰棉袄，头发盘着，铜簪子别着。

她想了想，从手包里拿出那支口红，拧开盖子，在嘴唇上涂了一层。

深红色的，铁锈红。涂完抿了一下嘴。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进来是顾明慎。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板一眼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鬓角那几根白发在日光灯下显眼了。

“几点了？”他问她。

“快五点了。”沈静言把口红拧好塞回手包。

“晚会六点开始。你来不来？”

“来。王姐说了，食堂加菜，红烧肉。”

“你就为了红烧肉？”

“也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

她没看他，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好。“为了明年还能坐这屋里。”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阴翳。他顿了下，点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六点整，会议室里的人坐满了。财政局上上下下加起来三十来号人，加上几个家属——王美珍把她男人带来了，矮胖矮胖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不跟人说话。

会计科的小赵也把她妹妹带来了，比她小几岁，扎着两条辫子，坐在姐姐旁边东张西望。

桌上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红烧带鱼，四喜丸子，炒青菜，一盆蛋花汤。

每人面前还放了一个小酒杯，杯子里倒了大半杯黄酒。

顾明慎坐在主位上，面前那份新年致辞是用红纸写的，他拿起来念。

他念得慢，不像念稿子，像在跟人说话。他说去年一年大家辛苦了，今年还要继续辛苦。

说希望明年财政局的账目更清楚，工作效率更高，各处室配合更顺畅。

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不疼不痒，谁听了都不会往心里去。

最后他把红纸放下，看着台下的人，说了一句稿子上没有的。

“愿明年，我们都能活着看见春天。”

台下有人端酒杯，有人说“顾局长新年快乐”，有人说“干杯”，没人注意他说的是什么：活着。

对他们来说，活着是每天的日常，是不用想的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

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活着是靠硬撑，是靠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是靠把钢笔插进笔筒、茶杯倒扣在托盘里、走出那扇门，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走进来。

沈静言坐在角落里，面前那杯酒没动。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隔着几张桌子，隔着那些敬酒说话笑闹的人，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碎，入口即化。她嚼着，尝不出咸淡，光知道软。

散会的时候快九点了。有人先走了，有人还在喝，孙处长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老李说胡话。王美珍收拾桌上的剩菜，拿塑料袋打包。她男人站在旁边，拎着两个袋子，嘴里嘟囔着“够了够了”，王美珍不理他，继续往里塞。沈静言帮她把碗筷收拢，摞好。

“沈小姐，你赶紧回去吧，”王美珍说，“天冷，别熬太晚。”

沈静言说好，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没下楼，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桌上的茶杯已经撤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抽屉都锁了，柜子也锁了，明天放假，今天要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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