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门外有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从走廊那头过来，不快不慢。到门口停住了。顾明慎推门进来，大衣挂在臂弯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沈静言看着他，没站起来。
“你怎么还不走？”他问。
“你不也没走。”
“等你。”
“等我？”
“门口有你一封信。看门老孙头让我转交的。”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信封递过来。沈静言接过去，没急着拆，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写了四个字——“沈静言收”。那笔迹她认得。苏曼君的。
她把信塞进抽屉，拉上锁。
“谁写的？”他问。
“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你不认识。”她推了抽屉一下，确认锁了，站起来把大衣拿了。
他没追问。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了大半，剩下最远处那盏灯还亮着。
两个人并肩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皮鞋声，棉鞋声，棉鞋声，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
楼梯间的灯也关了大半，每下一层都要摸黑。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看得见他的后脑勺、肩膀、大衣下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等她。
走到一楼大厅，门房老孙头正围炉打瞌睡，鼾声从玻璃窗缝里透出来，嘟嘟囔囔的，像说梦话。他们没出声，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外面冷。
干冷干冷的，风不大，但每一口吸进去都冻鼻子。
街上比白天安静多了，只有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像谁把墨汁泼了一地。
车子停在路对面，他开过去，她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暖风慢慢往脚面吹，热乎乎的。
他开的车，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家一家店铺从眼前过去。
关了门的，亮着灯的，橱窗里还摆着圣诞树的。
那棵小松树还在，彩灯不闪了，大概关了，只剩树枝上挂着的那几个小铃铛，在路灯底下反光。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他问：“困了？”她说没有。他说困了就眯一会儿，到了叫你。她说不用，不困。
车子在霞飞路上开了一段又拐进一条小路，两边都是洋楼，黑灯瞎火的，过年了，大概都睡了。
又拐一个弯，到了那条她熟悉的弄堂口，停下来了。
他熄了火，车灯灭了，发动机也不响了。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窗外黑乎乎的，路灯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前盖上洒了一小片碎光。
她问他几点了。他举起手腕借着外面那点光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嗯。”
“这一年要过完了。”
“嗯。”
“明年会怎样？”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有你在我身边，我不怕。”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片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路灯的光映在上面，泛出一层暗红色，像淤血。
“顾明慎。”
“嗯。”
“你写的那个‘活着看见春天’，是写给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给我们的。”
“台下那些人呢？”
“他们不需要。他们本来就活着。”
沈静言没接话。她靠着椅背，侧过脸，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那个小绿灯的光里，五官看得不太清楚，大概有个轮廓。
鼻梁，下巴，睫毛的影子。他比她高出很多，但在车里坐着肩膀也只比她高一点点。
像两棵树挨着，高的那棵不高太多，矮的那棵不矮太少。
“婉清。”他也侧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外头很安静。
“新年快乐。”他先说。
“没到呢。还有十分钟。”
“快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不是没话说的那种沉默，是不用再说话的那种沉默。说什么都不够了。说什么都多了。窗外飘起雪花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小颗水珠。
沈静言先转回去，看着那片挡风玻璃的水珠。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雨刷一动不动的，就让它落。雪花一碰到玻璃化成水，一片，两片，十片，一百片。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很幼稚的想法。
她把安全带解开，开了车门迈出去。冷风一下灌进来，她听见他在车里喊：“你干嘛？”她不答，走到车头前面，仰着脸看着天。雪落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落在嘴唇上很快就化了。
身后车门响了一声又关了。他走过来了，大衣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走到她旁边，伸出一只手，接了几片雪花，手心里湿漉漉的。“你不冷？”她问他。
“冷。”
“进去吧。”
“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
她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西装料子沾了水颜色变得很深。
领带的结松了歪在一边，领口扣子还开着，露出来的那截脖子被冻得通红。
她忽然想起那碗阳春面，想起他说“咸了”，想起他说“剑桥那边的雪比这大”，想起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看”。“顾明慎。”
“嗯。”
“明年。”她顿了下“我还给你做长寿面。”
“好。”
十二月的最后几分钟，街上一辆车子都没有。路灯独自亮着，雪独自下着，两个人站在车头前面，等着那一个时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来了。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连着敲，当当当当，又沉又闷，震得胸腔发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九四五年来了。
他伸出手，拉了她一下。没拉稳，她往前迈了半步，差点磕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她踮起脚尖。他们嘴唇碰到一起。很轻，很快，嘴唇是凉的。
雪还在下着，落在额发上、眼睫上、鼻尖上，有一片滑进两人唇间，被她抿化了。
他伸手拢了拢她散落在鬓角的碎发，那只手没再放下来。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变成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远处的钟声还在响，四下里全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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