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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151章


沈静言下班的时候经过那栋洋楼,看了一眼,那两个日本兵站在门口,背着枪,面孔朝外,看不出一丝表情,就像两尊钉子钉在水泥地上的铁桩子。

阿婆在灶台前压低声音问沈静言:“沈姑娘,咱们这儿会不会也被征了?”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会编瞎话。她就近挨着灶台坐下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喝了半缸子。

“真要征了,我就回老家。”阿婆说。

沈静言问她老家在哪儿,她说不知道,早就没了。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灶膛里火灭了,屋里熄了灯。沈静言手脚拘着,坐到很晚,没有上楼。

顾明慎开始掉头发。

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巾上,黑黑的、白白的,混在一起。

他以前头发又黑又硬,梳子刚下去能弹回来。现在薄了,稀了,贴着头皮,软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吃空了。

沈静言是在他去食堂的路上注意到这件事的。

走廊的日光灯从上往下照,把头顶那块照得发亮。

白的地方比上个月多了不少,不是白发,是秃了。

她没有提醒他,他大概自己不知道。

晚上,沈静言把一些文件整理好,留在桌上,第二天一早转送各处室。

她做完这些去了茶水间锅炉旁站着,蹲下去用火钳夹了几块煤饼塞进炉膛,炉火窜上来,热气扑在脸上。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快不慢。顾明慎也进了茶水间,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衬衣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喉结那块有一道昨晚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还没走?”他问她。

“快了。”沈静言把水壶灌满水放到炉子上,她背对着他,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得出他呼吸粗了,不是刚走过来的那种喘,是从更深的地方带起来的。

“婉清。”他叫她。

这回她转过身去,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窝底下发青,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整张脸像被人从两边挤过。

“你好久没睡了。”她说。

“不是睡不睡觉的事。是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人。”

“那些人?”

“名单上的人。三千个。”他靠着灶台沿,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以前他们只是一个数字,不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他们是谁了,名字、年纪、住址、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有的连照片都有。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一个一个的。”

沈静言不知道他说的是名单上的人还是自己,站在灶台边,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渡边不会让你做到的。”她说。

“所以让他们活下来。”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帮我。”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行。”

那天夜里,阿婆睡了。沈静言躺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回身。

她想起在水壶响的时候,顾明慎最后说出一个字——“快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她只知道,如果连他都来不及,那这城里就没人来得及了。

书生的本名不叫书生。

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沈静言一概不知。

只知道他戴圆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讲课文。

他接替上一个书生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只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书生。组织上派我来的。”

上一个书生牺牲在虹口宪兵队的审讯室里,墙上刻了文天祥的诗。

这一个书生没有提起过那些事,沈静言也没问。不问,是这条线上的规矩。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书生,是你的上线。每周六下午三点,法国公园,第三张长椅,他看《新申报》,你翻《良友》画报。

暗号对上,说事。

说完,各走各的。

下周六,还是这个地方。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

二月中旬,书生约她见了一面,在法国公园,坐下不到五分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更紧。

“渡边在查人了。你这条线,他盯得很紧。老周的牺牲,他没拿到证据,但怀疑还在。”他翻了一页报纸,“从这周起,联络方式要换。不要再来法国公园了。不安全。”

“换到哪里?”

“城隍庙。桂花糕摊。每周三下午。你买桂花糕,安全白色,危险红色。”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下去半截,“如果有一天,你没看到桂花糕摊了,就不要再去了。”

这是书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沈静言去了城隍庙。

桂花糕摊不在,老地方空了,炉子收了,油纸不见了,连那个卖糕的老头也不见人影。

那条巷口的青石板地面上只剩一个黑乎乎的铁架子印子,风一吹,灰扬起来,看不出这底下先前是个什么。

她站在巷口等了半个钟头,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后背吹了个透心凉。

手心那张两毛钱的纸币攥出汗来,攥得边角的墨水印都洇开了。

天上开始飘薄雪,落在她肩上,白得扎眼。没人来。她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她又去了城隍庙。桂花糕摊还是不在,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个摊子。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她下班后去了法国公园,不是书生的那个长椅,是另一张。

坐在那儿翻画报,翻到天黑了,路灯亮了,没人来。她没有在法国公园见到过别人,那张《新申报》一直没出现——长椅空着。

她走过去,打算坐下来等,走了两步,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蹲下来,借着路灯光看见地上有个粉笔涂的画,“×”,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模糊了,像是被风吹过好几天的痕迹。

长椅的木条上也有两只粉笔印子,大概是画的时候手撑在那儿留下的。

她蹲在那盯着地面那块“×”看了很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书生画的。

她教过他,在法国公园的第二根电线杆上,画一个圆圈表示安全,什么也不画表示一切照旧,画一个“×”表示危险,不要接头。

她在地上也留过记号。她蹲了好久,腿都蹲麻了才站起来,把那本《良友》画报夹在腋下,走回霞飞路。

一路被风吹着,她把大衣裹紧了。那个“×”一烙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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