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回到阿婆家,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了很久。阿婆在灯下补袜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没问。
沈静言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喝完了,擓了缸底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才上楼去了。阁楼里漆黑一团。
她没拉灯绳,坐床沿上靠着墙,面朝着窗户。窗外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把床单照得发灰。
她想起书生说那句话的语气——“如果有一天,你没看到桂花糕摊了,就不要再去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不值得大惊小怪。她没问为什么。“好。”她就说了一个字。
三月一日,组织上来人了。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袄,左臂上戴着个黑袖箍,像是还在热孝中。
在凯旋咖啡馆靠窗位置找到沈静言,没说话径自在她对面坐下,要了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才开口:“书生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二月二十号傍晚出的事。那天他去城隍庙换暗号,他不知道那条巷子里已经有人蹲了好几天了。”女人声音不大,一点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干巴巴的,像在背菜价。
“巷口电线杆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小车,没熄火。他经过的时候,车里的那两个人已经下了车,跟在他后面,一直跟进巷子里了。他刚把手伸进口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夹住了他。巷子另一头也有他们的人,早等着了。六个。没反抗,当场摁在地上。口袋里的纸条——就是写新暗号的那张——没来得及毁掉。人赃并获。”
沈静言的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挤出来。
那女人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什么机关文件的追悼词开头的背景介绍。“书生真名叫翟长庚,江苏常州人,一九一四年生,三九年入党。抗战初期在老家的中学当过国文先生。三九年秋天被组织调来上海,一直在情报线上做交通。到今年正月初二,刚好满六年。”她顿了口气,“六年了。一天不差。”
那女人讲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沈静言脑子里扎,扎得她很死。
她没问的,对方也不再提——有些东西,说不说都一样。
可她还是听到了一段书生的受刑始末。她不愿意听,但那把子声音就像一只钻进脑壳里的苍蝇般嗡嗡嗡的,怎么都赶不走。
审讯是当天夜里开始的。虹口宪兵队本部那栋灰色楼房的底楼,有一间地下室。
没有窗,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用旧电线吊在天花板正当中,发出惨白的光,昼夜不分。
那灯泡瓦数大得邪乎,通电久了烫得不能用手摸,像一只烧得发白的眼珠子,从头顶往下瞪着犯人。
四面的墙壁上嵌着一只一只的铁钩子,那些钩子黑黝黝的,承过的重量怕是比它们的岁数都大。
地上有水迹,有水锈,有未干的黑褐色斑点——分不清是血渍还是铁锈。
空气冰冷,大概是常年照不进光,阴湿气从地底往上翻,即便在三伏天里也冷得骨头缝直往外冒寒气。
他们第一天用的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刑具,就是一种皮鞭,蘸过水的牛皮鞭。
五个人轮流上阵,抽了不知道多少下。那声音“啪、啪”地,闷在四壁之间来回撞,像谁不歇气地甩爆竹。
她不知道水刑是什么时候上的。
审讯员把粗盐撒在他的伤口上,再把一块浸湿的厚布盖住他整张脸,一层一层往上铺,直捂到嘴唇、鼻孔、眼窝边缘,一壶冷水慢慢往布上浇。
布湿透了,水往下渗,渗进鼻孔里、嘴里、耳朵里,呛进肺里,像被人摁在水池底下。
他肺里的气往外冲,冲得胸腔就要炸开,可是脸上的布压得死死的,气吐不出去,更吸不进来。
那要命的窒息感,像水泥封住了口鼻,往下灌的水不是凉的,是热的,像焊条刚熄灭的铁水。
一壶浇完,布揭掉,他像从水底捞出来的一样,在地上弓着背拼了命地咳,咳得喉咙口全是咸腥味。
审讯员等他咳够了,问一句“说不说”,下一块布又盖上来了。
第三天,他们换了花样。老虎凳。不是一般的木凳,铁架子,焊接的,凳面上包着一层薄海绵,海绵面上还绷着人革,坐上去先给你一股子平展舒适的假象。
他们把书生的脚踝往铁架子上搁,绳索一圈一圈勒上去,绕在脚脖子处,绑死了,开始往脚后跟底下塞砖。
一块砖平平的,没什么。两块砖,腿筋拉直了,只是不得劲儿。三块砖,疼了。四块砖,小腿肚的肌肉抽筋似的绷紧了,一道一道的硬疙瘩从骨头缝里面往外拱。
被反绑在凳子两条扶手上的手攥成了两个拳头,骨头节子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砖块加到五块。小腿骨弯成一条弓弦,膝盖骨往上拱得像一个倒扣的碗。
他能听见自己身躯骨头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咔、咔那种断掉的脆响,是更闷的、更沉的那种声响,像一根老木头被千斤重力往下压,到了承受不住的那个临界点,木纤维一绺接一绺地撕裂……他疼昏过去了。
一桶冷水泼在脸上把人激醒,问一句说不说。不说,砖块再加。
他牙齿咬穿了底唇,满嘴的铁腥味往外淌。两只眼眶里没有一滴泪,黄黄的灯照着,眼眶底下两道青黑色的印子深深凹下去,像两天没合眼的神。
后来他的右腿膝盖髌骨韧带整条撕脱了。从骨头也就是髌骨下缘那个位置,连皮带筋地扯下来。
他那条腿就这么废了,永远废了,好不了。
第四天,钳子拔指甲。做这活儿的人是个老头,也许不到老头的岁数,只是在这阴湿的地下室里待久了,脸上灰扑扑的,像从积年的灰尘里和出来的泥塑。
他拎着一把老虎钳走到跟前,一句话没有,抓过书生的左手。
那钳口小巧锋锐,一看就是个专干细活的家伙,不是将指甲片连根拔,那样太痛快了。
他用钳口咬住指甲的尖,一点点往下拧,往下扯。
指甲盖从肉床上剥开,发出那种细微的、黏糊的、剥离的声响,像徒手往下撕一块粘牢的胶布。
比那还要疼,疼得千倍百倍。大拇指的指甲被拧下来的时候,书生整个人从凳子往上弓了一下。
不是跳,是神经接错了回路,他的脊柱自己痉挛了一下,没有声音。
喉咙里那种被痛感堵死的闷哼扑哧一声闷在胸腔里,泄不出去,像有什么东西噎在嗓子眼中间。
十根手指的指甲两只老虎钳轮番上,一声一声,从白天到傍黑。
等全部拔完了,那十个活生生的、血糊淋漓的指尖,像十个刚从绞肉机里铰出来的尖尖的蟹爪尖。没有一个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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