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沈静言接过去,低头看那几行字,大致意思是说东京方面已经批准金百合计划最终实施方案,鉴于当前战局急剧变化,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三月底前全部完成。
“他不是说一月底交方案就行了吗?”沈静言放下那页纸。
“是交方案。现在方案交了,他催执行。三月底前完成。”他顿了片刻,“资金转移、设施爆破、人员处置,所有准备工作。”
沈静言坐在他对面,想了一会儿他又说了,声音低了一个调:“这次躲不掉了。”她听出来了他在硬撑,那种劲是撑着的。
“你再拖。”她说。
“怎么拖?所有理由都用过了。技术困难,专家不够,材料不到,天气不好。”他说,“他听够了,不想听了。”
她没接话。窗外雪还在飘,薄薄一层,盖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灰白色的,像发了霉的旧棉絮。
屋里暖气片不热,暖气早就不热了,日本人把煤省下来开兵工厂造炮弹。
沈静言的脚冻得发麻,把两只脚交替踩了几脚,好让脚底的血液循环起来。
“上次你说技术原因?”她问。
“上次说的是汇率换算环节需要更多时间,因为东京那边派来的专家不熟悉上海这边的金融体系。渡边信了,等了两周。等来等去,东京那边的专家到现在还没到。他又问我为什么还没到,我说你去问东京。”他苦笑一下,那种笑容是虚的,挂不住,像霜打的茄子皮,“渡边当场拍了桌子,要不是我这张脸还有点用,他早把我扔进宪兵队了。”
沈静言知道他说的“这张脸有点用”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还掌握着整套方案的细节。
金百合计划里的资金怎么转、设施怎么炸、人员怎么抓,所有的细账都在他脑袋里,没写在纸上,没画在图纸上,没做成标书。渡边杀了顾明慎简单,杀完就没第二个了。
“你再拖一个月,”沈静言说,“拖到三月底。”
“然后呢?”
“三月中了,盟军也该打过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干坐着,盯着桌上那摞文件看了半天,像要从那些字里找什么答案。
“婉清,”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离开?”
“离开上海?”
“嗯。带着那些东西。方案的全部细节,资金账户,爆破点分布,人员名单,给组织上,给重庆,给谁都能换条命。”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是干涩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磨得发疼,“渡边不会让我活到三月底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活到三月底?”沈静言问。
“知道。因为事情办完,我就没用了。”
“不是。”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是因为你做的方案里面有漏洞。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顾明慎的笔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早就把你抓起来了。他不会给你这么多机会。”她说完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急,是因为东京那边在催他,不是因为他发现你作假了。你还来得及,慢慢来,一天一天拖。”
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十指发白,整个人闷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半晌之后他抬头,鼻腔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什么东西从胸口泄了。
“好。再拖。”
渡边不来财政局了,改让松本大佐跑腿。
松本这个人矮胖,脸上有颗痣,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摆摊卖杂货的小商贩,不像一个军人。
但他是正儿八经的陆军大佐,是从前的东京陆军大学的高材生,打起仗来比渡边还狠。
松本来的时候从来不进顾明慎的办公室,去了会议室。
把沈静言叫过去在旁边做记录,然后对着顾明慎把那套词儿翻来覆去地念——必须执行,不得延误,这是命令,军部的命令,天皇的命令。
他嗓门不大,但嗡嗡的,像一只胖乎乎的牛虻。
二月二十五日,松本又来了。这次带着一封东京大本营的电报,白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措辞严厉得不像话,大意是说金百合计划已经得到御前会议的批准,上海方面必须在三月三十一日以前完成全部准备工作,否则将以“破坏圣战”论处。
沈静言在旁边做记录时没有抬头。她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把那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她的耳朵却在听,听顾明慎怎么回,听得见他那边的动静——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松本开始不耐烦,用日语追问了一句。
“阁下,有什么困难?”
“……让我想想。”顾明慎终于开口,嗓音不大,可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资金流转环节,东京派来的那位专家还没到。没有他的签字,银行那边不会放行。”
沈静言钢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明慎。他的坐姿端得很正,大衣的衣领竖着,看不出表情,但背影那一截腰杆绷得又直又硬。
松本脸上那颗痣随着腮帮子肌肉绷紧抖了抖。
“那位专家已经出发了,船在海上,很快就到。”
“船在海上。”
他那个声调让松本顿了顿,旋即站了起来,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军部的命令。三月三十一日前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顾局长签一下。”
沈静言的钢笔尖压在本子上,没有动。她看顾明慎拿起那支派克笔在那张纸上慢慢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跟平时写字一样工工整整。
签完松本把纸收走了,拎着公文包,矮胖的身子一晃一晃地走了。沈静言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走。
“听到了吗?”顾明慎的声音不是冲她发出来的,更轻更散,像自言自语。
沈静言等在门口。
“他说船在海上。”他抬起手,食指在那份电纸上弹了一下,“这已经是第三艘了。前两艘大概被鱼雷送进太平洋底了,第三艘能不能到,只有老天爷知道。”
日本人不但抢粮食,还抢房子。
二月下旬的一天,阿婆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弄堂口那栋洋楼被日本人征用了。那栋洋楼的住家是一对老夫妇,姓吴,搬进来不到两年。
那天上午,来了一队日本兵,后面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宪兵,在门口贴了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吴老先生从楼上下来,刚说了几句什么,就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老太太哭着从楼上下来,被两个日本兵架着胳膊拖出去。
东西一样没让带,只准拎一个小包袱。
门封了,窗户钉了木板,院子里拉上铁丝网,架起了一挺机关枪,枪口冲着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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