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章
第五天,针扎指尖。比拔指甲更细更碎的挑拣,不是求快,是求慢——一根一根地挑那血淋淋的嫩肉,挑那刚露出来的皮下组织间的缝隙。
他们在他十根手指上用缝衣针慢慢捻着,搅着,像是在穿线一样。
书生终于忍不住了,像是被电了一样,浑身猛一抽搐——是那种疼到内脏都跟着痉挛的反应。
他张嘴了,喊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地下室的水泥墙之间来回撞,撞碎了,碎成好多瓣,一瓣往东撞,一瓣往西撞,越来越弱。
他们的这叫什么酷刑?残忍。书生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和尚胚子了,肿得老高,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绽开的豁口又肿得翻出来粘着。
第六天,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炉炭火。炭火烧得通红。
他们把那根焦红的烙铁从炉膛中拽出来,悬在书生面前晃了晃,红通通的,热浪灼人。
问他:“说不说?”他不答。
那截焦红的烙铁慢腾腾地贴上了他的肩胛骨。声音有,肉皮焦灼的滋啦声,像油锅里下了生肉。
焦糊味冒了上来,充斥着整间刑讯室的每一个角落,他疼晕过去了。
冷水浇醒了,烙他的这边肋,这边那一片的皮肉烧焦了之后自己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肉面的斑痕,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打摆子,像筛糠似的,止不住。
他们等了片刻,继续问他,他还是不开口。那人又捏着烙铁换了另一根梁。
沈静言听到这里,整条脊梁骨仿佛已经化成了一根烧到半截的空心铁棍,里外不剩什么了。
每天,一身伤还没等到结痂,新伤又添上。书生前后的伤,从皮鞭印子到烙铁燎掉的大块皮肉,从指甲拔光露出筋膜的那十个烂指头到整个左半边皮开肉绽后开始泛白的边缘。
有的地方开始化脓流烂水,把身下的稻草都沤烂了。
到了第三周,他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肤。背上是皮鞭抽的一道道肿起的红棱,纵横交错,像一条条的蜈蚣趴在那。
前胸,烙印的痕迹一个叠一个。两个肩胛骨处,烙铁烫的硬币大的黑痂结了又掉,掉了又结,像癞蛤蟆的皮。
他的脊柱渐渐弯了,佝偻起来了,像那片熬干了汁水的老豆角,再撑不直了。
他们给他烤电刑的那天——烤电刑,这是审讯室里的行话。
就是在那审房间四壁的接头处接了线,往他底下的高架上通上电。
电压先调得较小,让电流从人的两膝之间通过。
先是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一刹那,整个人就蹦起来了。
那个抖,是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那种高频震颤。
从那以后,他大小便失禁了,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他蜷在墙角那泡尿和烂草混合的薄泥水里,低着头,眼睛半睁半闭。
那真是到了最终一关了。他们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来硬的不成,换了一套,软的。给他端来一碗白米饭,上面搁了一块红烧肉。书生的眼光在那碗饭上停留了片刻,竟笑了一下。审讯员以为他松口了,往前凑了凑。
书生张了张嘴,用他那早已破了音的嗓子说了一句。那声音听不大真切,细细辨去,像是在说——“把饭拿开。”审讯员没听明白。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提了一点。审讯员的脸色变了。他认出那两个字来了——“毒药。”
“你们……也就这点能耐了。”书生有气无力地说。
审讯员的脸红了又青,“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那碗饭端走了之后再也没端来过。他们有更好的,让他们闭嘴的另一种方式。
一九四五年三月二日。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上海正遇着倒春寒。审讯员问他最后一遍。
他整个人靠在墙根,双腿伸着不听使唤了,可是坐着坐得板正。
两只手残着废着,还合在一块儿,合在腹前,他的脸上肿没全消,青青黄黄的。
两颊往下凹进去,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就是那么亮,像两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光滑的石头,在昏暗的、尽是霉味的地下室里仍然亮堂。
审讯员这回听清了。他说的是——“你们输了。”
他指的不是审讯室中某个与他针锋相对的审讯员,他也不指这个端来的猪食一样的那碗掺了砒霜和氰化物的白米饭——即使他知道那碗饭的内容。
他指的日本,天皇,那个蹦跶不了几天的什么大东亚共荣圈,那个他自己看不见但心里明镜儿似的结局。
这个坐在他自己的体液和残渣混合物里、他一口都没尝的白米饭的肮脏的牢笼的地面上的即将死去的年轻人,在最后这一场审讯结束时对着一帮子杀红了眼的日本人的刽子手说,你们输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警卫把书生从地下室里拖拽出去的时候,他的伤腿在地上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印子,拖了两条、十几米长,把他自己拖到没力气了。
他被人连背带拖地拽到后院,靠到一面没有糊水泥的碎砖墙根底下,背靠着粉化的灰砖。
行刑手让他站。他站不起来。腿断了,站不了了。他们让他跪着。
他还是跪不住。最后只好把他靠在那面碎砖墙上,用一根麻绳拦腰和那捆柴火似的,把他固定住,让他不倒。
然后,三八大盖的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他的天灵盖。扳机扣动了。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没有引起任何回声。
书生,不,是翟长庚,江苏常州人,一九一四年生。死在一九四五年三月二日的深夜,活了不到三十一岁。
沈静言后来从组织那里看到一份材料,据一个与书生同牢房后来被释放的同志传出来的消息,他死的那个白天,他们把他架到牢房墙壁前,松了绑,他想都没想,用仅剩的一只还勉强能动的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
手使不上劲,血流得捞不住那样的一块碎砖,抓一次掉了,第二次再抓,抓住了,靠在那面墙上,在那些烟熏火燎的、泥灰剥落的旧墙皮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字。
不像是字,起初歪歪扭扭的,不像话,像一年级小学生初初学描红的字一样。
可他写了,不肯停。他把每个笔画的走向都刻在那面灰墙上。
那就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他们在第一周第一次接头的时候,他问她最喜欢的古诗是哪首,她回答了这首。
从此,这首诗成了他们接头或传递情报遇危时的暗号。那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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