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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70章


“沈秘书,你回答得太快了。”

沈静言心里的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渡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录音设备的转盘停了,磁带走到头。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翻译换上一盘新的,拧了一下旋钮,转盘又开始转了。

渡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肩上。

“你可以走了。”他没有回头。

沈静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机关长,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果然又坏了一根,暗了很大一截。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顾明慎站在楼梯口,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到她,把那根烟夹到耳朵上。

“走吧。”他说。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皮鞋声、棉鞋声在楼梯间里嗒嗒地响。谁也不说话,一直走到大门口,阳光猛地扑到脸上,沈静言眯了一下眼。

“他没为难你?”顾明慎站在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

“他问我认不认识老陈。”

顾明慎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不认识。”

他没再问。沈静言弯腰钻进车里,他把车门关上,坐到前排副驾,跟老林说了句“开车”。车子发动了,铁门在身后慢慢合拢。

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背景里一个模糊的枝杈,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子拐上大路,老林开得不快。沈静言靠在椅背上,大衣没脱,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口红。顾明慎从副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回到财政局,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根亮的,照得地面发白。沈静言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坐下,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拔出来又插回去。

她没写工作日志。脑子里一直转着渡边那句话——“你回答得太快了。”他在怀疑,他没有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顾明慎没来敲门。她知道他在,灯亮着,门关着。下午四点,松本的车停在楼下。

沈静言从窗户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进了院子,松本矮胖的身影从车里出来,皮鞋踩着水泥地,一步一顿地上了楼。

她没出去,门关着,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松本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顾明慎后来也没来找她。下班的时候她走过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还亮着,人不在。桌上摊着那份方案,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她站了两秒钟,走了。

回到阿婆家,灶台上有一碗粥,还温着。沈静言端起来喝了,阿婆在灯下补袜子,头也没抬。

“今天回来得早。”

“嗯。”

“那个人呢?没跟你一起?”阿婆问的是顾明慎。

“没。”

阿婆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缝。沈静言喝完粥,把碗洗了,上楼。

阁楼里黑着,她没开灯,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口红,拧开盖子,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用指尖摸了摸膏体,凉的,还剩一小截。合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阁楼暗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盯着那一片黑暗,想不起今天是三月十八还是十九了。

她只知道那张照片曾经在老陈的手里,老陈还在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树前笑着。

现在老陈不在了,照片到了渡边手里,用它来逼问她,你认识这个人吗?她说不认识。渡边信吗?不信。但她没有别的答案。

沈静言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那把枪不在,在顾明慎怀里。

她不知道他要那支枪做什么,她也没问。有些事问不出口,问了就成真的了。

不问,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起风了,晾在绳子上的床单被吹得啪啪响。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上班,还要整理文件,还要在走廊里遇到那些人,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会的。

四月的上海渐渐开始暖了。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虫子。

街上的行人脱下棉袄换上夹衣,步子比冬天快了。

战争还没完,但日子总要过。小周蹲在阿婆家弄堂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从南市第三仓库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仅剩的几张法币。

仓库的老葛问他去哪,他说不回来了,老葛没拦,把门锁了。

小周在虹口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社,一天八毛钱,房间比仓库还小,转身都费劲,窗户对着通风井,白天也要开灯。

他在那张吱吱嘎嘎的行军床上躺了一宿,天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那条弄堂对面,眼睛盯着那扇黑漆木门,阿婆家的门。

他认识这扇门,跟踪沈静言那会儿来过多次,闭着眼也能摸到。

门还是那扇门,漆皮又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缺了一个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他选的位置在电线杆后面,一个凹进去的墙角,蹲下来刚好挡住身体。

从这里能看到阿婆家的灶间窗户,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透出来。那个老太婆在做饭。

他等了很久。腿麻了,换一条腿撑着,屁股硌在硬邦邦的土地上,裤子上沾了一层灰。

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四月了,早晚还是凉。

旁边那户人家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京戏,咿咿呀呀的,老旦在唱什么他听不清。

对面楼上有小孩在哭,哭了很久,没人哄。他烦了,想抽根烟,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烟盒,瘪的,最后一根昨天抽完了。

沈静言还没出来。他盯着那扇灶间的窗户,灯光底下有人影晃动,瘦小的,弓着背,是那个老太婆。

不是沈静言。沈静言不在这时候出现,她一般在灶台边坐一会儿,喝完粥才上楼。楼上的窗户是黑的,没开灯。

他又等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没烟抽,他心里拿以前抽烟的时长来掐表。

那扇黑漆木门开了,沈静言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夹旗袍,头发盘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回头朝灶间窗户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跟那个老太婆道别。然后她沿着弄堂往外走。

小周缩了缩身子,把脸埋在竖起的领子里。等她走过去了,他才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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