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171章
他靠在电线杆上,用手捶了几下大腿,生疼,像千万根针扎。
缓过来之后,他跟上去,不远不近,隔着半条街。拐弯她也拐,停她也停。
她走路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不像急着去什么地方。
小周跟着她从霞飞路拐进一条小马路,又从那条小路绕到圣母院路,走了快二十分钟,进了一家茶馆。
小周站在街对面,从玻璃窗往里看。沈静言在一楼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对面没有别人,一个人喝了一刻钟。
他进不去,茶馆门口挂着布帘子,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沈静言跟谁说话,她要是不跟人接头就这么干坐着喝一下午,他跟着也是白跟。
他蹲在对面屋檐下,等着。旁边卖香烟的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做他们这行的都是在等,等人来买烟,等车来接,等什么消息从什么地方来。
天快黑的时候,沈静言从茶馆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布包。她沿着原路往回走。
小周跟在后面,这次跟得更远了,隔着一条街。他怕她发现。
上次在法国公园,她把他引到厕所,从后窗翻出去绕到他身后,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那一石板打得他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到现在阴天下雨还隐隐作痛。
他不想再来一次。所以他跟得很远,只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静言进了弄堂,灶间的灯还亮着。她进去了,门关了。小周在外头又站了一会儿,没看到别的动静,才转身走了。
他这样跟了五天。五天里,沈静言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没见任何人。
她去财政局,出来,去菜市场,出来,回阿婆家。哪也不去。
小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她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那些符号和笔记本也许只是他疑心生暗鬼。
可他忘不了那张照片。顾明慎和沈静言在重庆拍结婚照。
五年前他们就认识,就结了婚。为什么瞒着?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她来财政局顾明慎点名要她?这里面一定有事。
第六天夜里,他决定去阿婆家后门那条巷子蹲守。前门有老太婆,进出能瞅见;
后门是一条窄弄,两边墙高,没有灯,黑咕隆咚的,翻墙进去就是阿婆家院子。
他不知道沈静言会不会从后门出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太想要证据,那张照片不够,渡边说了不够。
四月十二日,夜里十点过后,他摸进那条后巷。
巷口那根电线杆上贴满了广告纸,“专治花柳”“祖传秘方”“王先生二房东”什么的,风吹雨打,纸角翘得老高。
他靠着电线杆等了一会儿,四下里没人,只有远处电车轨道上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弄堂里的灯一盏也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暗沉沉的,他脚底下踩到一块香蕉皮,差点滑倒。
他蹲下来,把香蕉皮捡起来扔到一边,继续往里摸。
后门是一扇窄小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全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缝很宽,能伸进一根手指。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只破铁桶。
他蹲在门边,背靠着墙,缩成一团,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
他在那里蹲了大约一个多钟头,腿麻了,脚趾头冻得发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他打了个哈欠,差点从嘴里漏出声来。不行,不能出声。
他使劲把那个哈欠咽回去了,眼泪都呛出来了。
耳朵里嗡嗡响,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每一下都顶到嗓子眼。
背后忽然有声音。
不是人的脚步声,不是猫叫。是更细微的,墙上的碎土簌簌落地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上面往下移。
小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汗毛竖了起来。他僵住了,不敢回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手指像铁钳子,箍住他的下巴和半张脸,指甲掐进了脸颊的肉里。
他的尖叫被那只手堵在口腔里,像有什么东西闷在水底下拼命往外突突,可就是冒不出水面。
他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死死扳住了。另一只手从他的脖子左侧绕过来,很短的一截黑影,在几乎看不到光线的巷子里闪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喉结被什么东西切开了,先是一凉。
像冬天吞了一大口冰水,凉意从脖子往下灌,灌进胸腔,灌进胃里,那凉意顺着食道一直往下走,走到肚脐眼,走到小肚子,走到大腿根,走到脚趾头。
然后才热,血是热的,从脖子那个口子往外涌,顺着他自己的衣领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过胸脯,淌到肚子上,大腿上,裤裆里一片湿。热乎乎、黏糊糊的,像小时候尿床那种热法。
他想喊,喊不出;想转头看是谁,转不了,脊椎像被人抽掉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抓了几下,指甲抠进墙根的青苔里,什么也没抠住。
手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抓痕,像猫挠门板。那些痕迹很快就断了,一根一根的,不连续。
他面朝下趴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左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鼻子和嘴埋在一摊泥水里。
泥水灌进鼻孔,呛进气管,已经不咳嗽了,气管破了,气从脖子那个口子往外跑,咕噜咕噜的,像水开了锅。
他睁着眼,眼睛贴着地面的角度往前看,能看到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有一小片光从路灯那边好不容易拐进来,黄黄的,照在垃圾堆上。
一条野狗站在那摊垃圾旁边,后腿支着,前腿绷直,耳朵朝后抿着,尾巴夹进裆里,盯着地上这个方向。
小周想动,动不了。他想把脸从泥水里抬起来,使不上劲。浑身上下唯一还在听使唤的就是意识,意识还在。
他听天由命。不会有人来救他了。谁都不会来,他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他只是想活。可他死了。
野狗叫了一声,不是吠,是短促的、压着嗓子眼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夹着尾巴跑出巷口,跑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只剩风从电线杆底下穿过来,呜呜的。
小周不知道自己在湿漉漉的地上趴了多久。后来他被人翻过身来。不是他自己翻的,是被一只脚踢的,脚尖勾着他的肩膀,把他从侧卧拨成仰面朝天。
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看不清,眼皮上糊了一层泥水,也可能是血。
那个人蹲下来扒拉他的衣兜,把他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皱巴巴的纸币,几张,叠在一起,沾了血;一把钥匙,铁质的,可能是仓库的,也可能是旅社的;一根鞋带,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兜里的。
那人在他身上翻了翻,没找到别的值钱的东西,站起来,脚步声远去了,轻,很快。没跑,是走,不慌不忙地走,像晚饭后遛弯那样。
小周意识到了——不疼了。早先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绞着心的剧痛不知什么时候退潮,就剩下一种空茫茫的什么,什么也觉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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