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旁边那个银框眼镜的翻译把那段话译成中文——“关于上海特别市财政局一九四三年度至一九四四年度财政收支情况的核查报告。”落款是日本上海特务机关经济课，调查时间，一九四五年一月。
“这份报告是我请经济课的专家做的，花了三个月。”渡边把那几页纸合上，放在一边。“我发现几个问题，想请顾局长解释一下。”
顾明慎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很放松。“机关长请说。”
渡边翻开第一页。“一九四三年十二月，财政局有一笔物资采购款，金额为法币三百万元。去向不明。账面上写的是‘特需物资采购’，但没有注明采购物资的种类、数量、供应商。我想请顾局长解释一下，这笔钱去了哪里？”
会议室那台录音设备的转盘在缓缓转动，磁带沙沙响。那个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每一声沙沙都像有人在耳边划火柴。
顾明慎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笔钱是经我签字批准的。采购的是从美国进口的一批医疗设备，包括X光机、手术器械和抗生素。这些设备通过香港转运到上海，交给陆军医院使用。审批手续齐全，验收单据齐全。关于去向不明的问题，我不知道经济课的专家是根据什么账目得出的结论。如果机关长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原始凭证调出来。”
渡边没有追问，把那一页翻过去。“第二个问题。一九四四年六月，财政局有一批物资从丙-17仓库调出，调拨单上写的是‘调松江仓库’。我们查了松江仓库的入库记录，没有这批物资。这笔账到现在还是平的，会计科目上记的是‘库存转移’。顾局长，这批物资到底调到哪里去了？”
“调到了南市第三仓库。丙-17仓库当时正在进行维修，物资临时转存。松江仓库的调拨单是一个形式上的操作，实际货物没去松江。这是物资处孙处长经办的，具体细节你可以问他。”
“孙处长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你直接下的指令。”
“我下的指令，孙处长不知道，那他的签字怎么会在调拨单上？”
渡边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录音设备的转盘继续转，沙沙声听久了倒不觉得像划火柴了，像远处有人在倒沙子。渡边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好。这些账目上的问题我们先不谈。我换一个问题。顾局长，你对目前的战局怎么看？”
顾明慎沉默了一瞬。“机关长，我是财政局的局长，不是军事参谋。我对战局的看法，没有参考价值。”
“我只想听听你的个人看法。”渡边把那份文件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你觉得这场战争，谁会赢？”
对面那个中佐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顾明慎。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翻译也抬起了头，但没有看顾明慎，他在看渡边的表情，等渡边给他翻译指令。
渡边没有看他，一直看着顾明慎。
“从经济学的角度说，战争是资源的消耗。谁的资源先耗尽，谁就会输。日本现在的资源状况，机关长比我清楚。”顾明慎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他没有说我方、敌方，他用的是“日本”两个字，像局外人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战争。
渡边把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收掉了。
“你的意思是，日本会输？”
“我的意思是，战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会有一个结果。不管结果如何，上海的老百姓还要生活。财政局的工作，是在战后还能让这座城市运转下去。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渡边凝视着他。他好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下。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樱花树光秃秃的。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没坐下，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出去。”他对顾明慎说。
顾明慎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他看了沈静言一眼，速度很快。沈静言看不出更多内容，她已经来不及多想什么，因为顾明慎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大概又坏了一根，连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都暗了一截。沈静言等着。录音设备还在转。
渡边把那把椅子从主位拉出来，坐到沈静言对面，隔着一张桌角。
这是一个不对称的位置，不是审讯官对嫌疑人的正规摆法，是更日常的姿态，好像只是在跟一个晚辈闲聊。
“沈秘书，你在财政局的工作还顺利吗？”他开了口。
“顺利。谢谢机关长。”
“顾局长对你怎么样？”
“很好。顾局长很照顾下属。”
“照顾？”渡边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吐出来。“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照顾，还是只对你？”
沈静言迎着他的目光。“机关长可以去问财政局的任何一位同事。顾局长对所有人都很照顾。”
渡边伸出右手，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送到嘴边，缸沿压着下唇，没喝，眼睛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把缸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
“你在重庆的时候，住在哪里？”
“南岸区。学校宿舍。”
“哪个学校？”
“培德小学。”
“培德小学。”渡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辨别这个名字的真假。他翻开桌上那份泛黄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念了出来。
“培德小学，一九三八年由法国天主教会创办，校址在南岸区黄桷垭。一九四〇年日军轰炸南岸，学校被迫停办，校舍毁于战火。教职员工，除少数几人外均已离校。去向不明。”他合上文件夹。
“培德小学的档案，现在已经查不到了。人去楼空，什么凭证都没有留下。沈秘书说有这所学校，我相信你。因为我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证明你是假的。”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沈秘书帮我确认一下。”
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静言面前。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布短褂，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憨厚。身后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照片的边角有一点卷。
“这个人，你认识吗？”
沈静言低头看着这张老陈的照片。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看了大概有三秒钟，抬起头。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我在重庆教书的时候，接触的都是女学生和女同事。没跟这样的男性打过交道。而且你以前就问过我了。”
渡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叩了五下，停了。他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回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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