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个进入他脑子里的念想是——沈静言大概是不会知道他死在这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说不定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全,小周,叫小周的多的是,档案室那个小周调走了没人管。他死了,世上不会有几个人来惦记。
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知道弧度够不够,反正腮帮子抽了搐。
也许那只是个死前肌肉痉挛。大概更像是个苦笑吧。
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了起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开线了,几根毛线在风里轻轻晃着。
天快亮了。扫地的老头最先发现他。老头姓张,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每天天不亮就出来扫这条弄堂。
那天他扛着扫帚走到巷口,看到电线杆旁边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有人扔了一麻袋垃圾。
走近一看,是人。趴着,脸朝下,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干了,硬邦邦的,跟地面粘在一起。
他叫了一声,喊那老王,巷子里还没人应。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撂,跑到弄堂口那个烟纸店,拍门板把老板喊起来。
老板姓陈,睡眼惺忪地出来,跟着他跑过来一看,脸刷地白了,赶紧让老头去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
几个穿黑制服的巡警先把巷口拦住了,不让旁人靠近。
有个拿照相机的蹲在那具男尸旁边拍了好几张,闪光灯啪啪闪,在那清早昏暗的光线里,把墙上、地上、巷子两旁的砖墙照得一片惨白。
法医把尸体翻过来了。那人脸上脖子上全是干透了的血,黑红色的,结了一层硬壳,像戴了一副厚实的面具。
领口那一圈豁开一个大口子,皮肉往外翻已呈灰白色,刀口边缘的肉皮翘起来。
小周的脸浮肿、发青,嘴唇紫黑色,眼珠子半睁着,瞳孔散开,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那张脸还是有几分轮廓在的。
一个年轻的巡警蹲在旁边,看了看那张脸,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有人问他,在哪见的,他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
那具男尸被装进黑色塑料袋拉上拉链,抬上平板车,推走了。
沈静言是从王美珍那里听说的。“沈小姐,你知道吗?今儿早上,就你在的那个弄堂口,发现一具尸体,男的,脖子上挨了一刀,血都流干了。警察来的时候……”王美珍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听说那张脸啊,肿得都不像人了。你说这世道,连死个人都死得不太平。”沈静言手里拿着笔,没动。
王美珍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絮叨了几句菜价,走了。
那天下班以后,沈静言绕了一段路。没直接回阿婆家,去了那个巷口。
电线杆底下那块地上还有一摊深色的印子,不是水,是冲刷过后的血渍。
警方的人已经清理了,拿水冲过好几遍,没冲干净,石板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渍印,像谁把铁锈水泼了一地。
旁边墙上也有几道印子,两三道,歪歪扭扭的,是手指甲抠出来的。
她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朝巷子口往深处看,天还没黑透,但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到处灰蒙蒙的。
身后有人喊沈姑娘,是阿婆。阿婆站在弄堂口,手里拎着菜篮子,朝她招手:“你站在那儿做什么,那地方脏。快过来。”
沈静言转身走过去了,跟阿婆并肩进了弄堂。“那个死人你听说了?”阿婆边走边问。沈静言说嗯。
阿婆说:“离咱们这儿这么近,我听着都瘆得慌。以后你晚上回来别走那条巷子了,从大路绕一下。”
沈静言说好。
两个人走到灶间门口,阿婆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沈静言坐到灶台边的椅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炉膛里烧着的几块煤球,发红,发暗。一会儿她又浮现出了尸体被翻过来那一刻的面孔。
但不说是完全认不出了,她还是很肯定那是小周。
她早就知道,是小周举报的,渡边手里那张照片,除了小周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拍到。
她早就想到了,他翻过她的抽屉,用微型相机拍过那张照片,然后拿去给渡边邀功。
渡边没理他,他不甘心,就亲自来跟踪她,想抓现行。
在这条巷子里被人杀了。谁杀的?铁匠,也许是铁匠手下的人,他不知道小周的身份,不知道他是鼹鼠,不知道渡边指派过他在财政局潜伏。
他只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在阿婆家后门蹲守,以为是个普通的毛贼。
也可能不是毛贼,也许他就是知道了。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问了也不会给她答案。
她本想放过他。那一次在法国公园,苏曼君拿石头把小周砸晕,她蹲在那看着他的脸,想,不能杀他,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
可是她饶了他两次。第一次在阁楼上抓到他偷钥匙和纸条,她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他走了,却把纸条上的内容告诉了渡边。
第二次在法国公园,他跟踪她,被苏曼君砸晕了绑在树上,她又放了他。
他起来不跟踪,不举报,老老实实待在仓库里,等仗打完,也许能活。他偏不。
沈静言看着灶膛里的火。阿婆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泡。
水汽扑在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外头那片天什么也看不到了,灰蒙蒙的,跟今天早上、跟昨天晚上、跟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
她坐了很久才上楼。阁楼的窗户关着,她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弄堂口那股铁锈味,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口红,拧开盖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那半截红芯子,颜色好像淡了一点,不是褪色,是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她合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这世上没有谁真能放过谁。
你放过他,他不放过你。你放他两次,他还要来第三次。
再来的时候,带着刀。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他死了,她的手上没沾血,但她知道,那血,跟她有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幅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女人还侧着脸,手里那朵花已经看不清了,黑乎乎的一团,像伤口结的痂。
她盯着那团黑,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直到那团黑散开,融进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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