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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173章


小周的尸体是在四月十三日清晨被发现的。到了中午,消息就传遍了财政局。

不是王美珍传的——她虽然嘴快,但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

消息是从别处来的,像水从地底下渗出来,不知道源头在哪,反正一转眼,满楼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虹口那边弄堂里死了一个人,割喉。”

“是咱们财政局的吗?”

“以前是。档案室那个小周,调走那个。”

“怎么死的?”

“不知道。说是被人杀了。”

走廊里的人停下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沈静言从茶水间出来,经过那群人身边,没人看她。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隔着一道门板,走廊里的嗡嗡声还是能传进来,像一群苍蝇趴在窗户上。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钢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她等着那个嗡嗡声散掉。

下午,渡边来了。不是坐车来的,是从街对面走过来的。

穿着军常服,没有戴帽子,身后跟着山本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便衣。

四个人从财政局大门进来,没在门房停留,直接上楼。

沈静言是从窗户看到他们的——先看到山本,他的灰风衣在人流里很扎眼。然后看到渡边,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盯着那几个人走进大楼,听到底下脚步声上来,皮鞋踩在楼梯上,咯、咯、咯。脚步声经过二楼,继续往上。

经过三楼她这层,没停。往四楼去了。四楼是处长办公室,孙处长在那层。

沈静言等了一会儿,端着搪瓷缸子假装去茶水间,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往上瞟了一眼。

四楼走廊里站着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便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她没停,走到茶水间倒掉缸子里的凉水,拧开水龙头接了些热的。

水很烫,缸子壁烫手,她拿抹布垫着端回办公室。关上门,坐下,等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四楼传来脚步声,下来了。皮鞋声不紧不慢,一行人从楼梯口下去,没在三楼停。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渡边从大楼门口出去,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上车。车子开走了。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边。

门被人敲了两下。是王美珍。“沈小姐,顾局长让你过去一趟。”

顾明慎办公室的窗帘也拉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比平时白一点,不是苍白,是发灰。

“他找孙处长了。”沈静言说。

“找了。问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孙处长脸色发灰。”顾明慎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照着他头顶,头发又薄了一层。

“他问孙处长认不认识陈汉生。孙处长说不认识。又问认不认识周文彬。孙处长说认识,以前档案室的。又问周文彬在财政局期间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孙处长说不太清楚,档案室的事情他不过问。”

“孙处长怎么说?”

“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也说了。”

沈静言看着他。

“他说周文彬以前跟你借过几次档,次数不多,但也不算少。也跟我在走廊里碰到过几次,打过招呼。原话。”顾明慎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拧上笔帽,又拧开。“渡边没说什么。听完就走了。”

沈静言坐了一会儿。“他还会来找别人。”

“嗯。”

“找我?”

“可能。也可能不找。他做事没规律。”

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走了吗?”沈静言问。

顾明慎把那支钢笔插回笔筒,手指在笔筒边沿停了一下。“在准备。”

“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情况。也许这几天。”

她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又坏了一根,暗了一大片。她的背影在那半截暗光里顿了一下,出去了。

渡边第二天找的是预算处的老李。第三天找了会计科的赵科长。

他每天上午来,一待就是一个多钟头,像上班一样准时。

每次来,山本都跟着,那两个便衣也跟着,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谁过都盯着。财政局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走廊里没人聊天了,见面点个头,各进各的屋。食堂打饭的时候谁也不挨着谁,端着搪瓷盘各自找角落坐下,扒几口饭就走了。连王美珍都不怎么说话了。

顾明慎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拾,是一件一件地。

抽屉里那些旧文件,该烧的烧了,该锁的锁了。

保险柜里那几份副本,他用牛皮纸信封封好,塞进公文包底层,又从底层抽出来,放回保险柜。

他站在保险柜前面,手指搭在密码锁上,站了好一会儿。锁上了。

四月十九日傍晚,沈静言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窗外天还没黑透。她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皮鞋声踩得比平时重,带着一股子怒气。

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孙处长从四楼下来,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他经过三楼的时候没停,蹬蹬蹬下楼去了。

沈静言走到顾明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往抽屉里锁什么东西,看到她,没抬头。

“孙处长怎么了?”

“渡边今天问他,财政局内部有没有人跟重庆有联系。他说不知道。渡边又问,金百合计划的方案为什么一再延期,他在签批过程中有没有发现问题。他说没有,说方案是直接由局长室经办的,他没经手。”顾明慎锁上抽屉,钥匙放进口袋。“渡边告诉他,小周死的那条巷子,离阿婆家不到两百米。”

沈静言没说话。

“渡边问他,沈静言住在哪里,他说不知道。渡边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婆家的地址。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地方。他说认识,说那是你的住址,档案里登记过的。”顾明慎顿了顿,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进去。动作没有目的,像是手闲。“孙处长说他当时没多想。渡边也没再多问,让他走了。”

“孙处长现在在哪?”

“回家了。渡边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在家等通知。”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沈静言去凯旋咖啡馆见铁匠。不是在之前那个靠窗的位置,是角落里一张小桌,光线暗,不走到跟前看不清脸。

铁匠比她先到,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一口没喝,咖啡面上结了薄薄一层膜,像冬天的冰。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痕,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地趴在皮肤上。

那道疤很久没看到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大衣扣子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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