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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176章


阿婆把灰掏完了,站起来,把铁簸箕放到墙角。转过身看了沈静言一眼,灯光太暗,看不清她那眼睛里是什么。

“我去睡了。你也早睡。”她走进房间,门虚掩着,没关严。沈静言坐在那里,把那个蓝布包攥在手心里。布是棉的,软的,边角磨毛了,攥久了手心出汗。

她把布包塞进大衣内兜,跟那管口红放在一块儿。

内兜又鼓了一块,硬邦邦的,硌着肋骨。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灯拧灭了一半,只留一点火星似的亮,端着回房。

地板有些老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墙。

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你要走的那天,”阿婆背对着她,“不用告诉我。你走你的,门带上就行。”

沈静言鼻子酸了,眼泪没掉下来。“阿婆——”

阿婆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我儿子走的那天,也没告诉我。他自己吃了碗面,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跟我说了声娘,我出去一趟。走了就没回来。你要是告诉我你要走了,我受不了,你别说。”

她背对着沈静言,肩膀绷住了。过了几秒,松下来,走到房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

沈静言听见她在黑暗里躺下去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床板吱呀一声,就没动静了。

沈静言坐在灶台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黄豆那么大,在灯芯尖上晃。

她把灯拧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灶台后面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路灯或者月亮,把窗玻璃映成灰白色,照不清什么东西。

沈静言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底下,走到房门口,门还是虚掩着。

她抬手想敲,手停在半空中。那道门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那里,手举着,最后慢慢放下去了。

她上楼,躺到床上,被子蒙住头。被窝里暗无天日,黑暗比外头的更浓更稠。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远处有船鸣笛,拖长了的,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1945年5月,德国投降的消息,沈静言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

那天是五月九日。上海下着毛毛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水雾。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收音机开着,音量拧得不大,沙沙的杂音里夹着播音员的声音。

日语广播,沈静言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ドイツ”“降伏”“無条件”。德国,投降,无条件。

她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拼到一起,愣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走到收音机前,把音量拧大了一点。

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种腔调,平板板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但那个内容不是天气预报,德国投降了,柏林被攻占了,希特勒自杀了。

她站在灶台边,手搭在收音机的木壳上,指腹底下能感觉到喇叭的震动。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收音机里说德语她听不懂,可沈静言那个脸色把她吓着了,不是白,是一种愣怔怔的,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前几天就知道欧洲那边的仗快打完了。铁匠说的,说苏联人已经把红旗插上了柏林国会大厦,希特勒躲在地堡里,好几天没露面。

德国人撑不了多久了,她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欧洲的仗,离上海远着呢。

可“远”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距离,是时间。

它会在某一个早晨,突然变成一张报纸、一段广播,从收音机里沙沙地传出来,把你认为还远着的东西一下子推到眼前。

她站在那里,听着收音机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日语,把广播里提到的日期在脑子里慢慢串起来——

四月三十日,希特勒自杀。

五月二日,柏林守军投降。

五月七日,邓尼茨宣布无条件投降。

五月八日深夜,在柏林近郊卡尔斯霍尔特,凯特尔元帅签署了投降书。欧洲战场的仗打完了。

苏联人把胜利的红旗插上了柏林国会大厦的圆顶,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欢呼。

可上海不是柏林,霞飞路不是伦敦,阿婆家的灶台不是白厅前的广场。她什么都听不到。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对面人家收音机里也传出来类似的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但听得出是在说同一件事。

她转身从灶台边走出去,走到弄堂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跟往常一样,走路的走路,等车的等车。

没人停下来,没人说话,没人庆祝。她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那个消息,也许听不到。也许能听到,但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还在打仗,还在被占着,炮楼还在,虹口那边的日本兵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阿婆把粥端到桌上。“广播里说什么了?”沈静言说德国投降了。

阿婆“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不懂什么德国日本苏联美国,她觉得仗还没打完——日本人还在弄堂口设卡检查路人呢。

那一整天,沈静言都没什么话。她去上班了,财政局的女职员们对德国投降消息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还要淡些。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关心。德国投降了,日本还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日本还在。在投降之前,他们还能干很多事。

下午,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着他的脸。

他比上个月又瘦了,颧骨更凸出了,眼窝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已经连成一片,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德国人完了。”

“嗯。”

他沉默了一阵,把那支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拧开,拧紧,又拧开。

窗外有鸟叫,咕咕的,不知道是鸽子还是斑鸠,在窗台上踱步,爪子踩在水泥面上嗒嗒响。他没赶,鸟也没飞。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看了沈静言一眼。

沈静言想了想。说德国投降了,日本人也不远了。

他问她有没有别的想说的,她摇了摇头,没了。

他不再追问,她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好几根。

她在那个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走了好几步,走到楼梯口。

同事王美珍在楼梯拐角处压低声音问她消息是不是真的,德国投降了,日本人是不是也快了。

沈静言没接话,王美珍自顾自说下去了,说家里还有半袋米,面没了,油也没了。

沈静言问她囤着干什么,王美珍说万一日本人走了,国民政府回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沈静言没告诉她,不会怎么样的,一样,换一拨人收税罢了,但沈静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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