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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177章


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邓尼茨宣布德国无条件投降。

五月八日深夜,在柏林近郊卡尔斯霍尔特,凯特尔元帅在苏、美、英、法四国代表面前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

投降书第一条宣布:“我们,这些代表德国最高统帅部的签字者,同意德国一切陆、海、空军及目前仍在德国控制下的一切部队,向红军最高统帅部,同时向盟国远征军最高统帅部无条件投降。”签字仪式由苏联元帅朱可夫主持。

凯特尔元帅满脸涨红,眼中含着泪水。

八日深夜的那个时刻,上海已是九日凌晨。那些收音机里沙沙响的日语广播,把“ドイツ”和“降伏”两个词反复播报了整整一天。

沈静言是在九日清晨听到的,她没欢呼也没雀跃,她只是端着那碗凉粥站在灶台边,想着顾明慎。

他在苏北没来消息。五月以来她没收到过他任何音讯。

船走了,人走了,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咚一声,涟漪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五月十二日,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时分,沈静言从阿婆家出来,沿着霞飞路往东走,雨不大,没带伞,棉袄领子竖起来挡着。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水滴顺着叶尖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她肩上。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食品店和布店都关了门,也有几家还开着,橱窗里空荡荡的。

她不是出来闲逛的,是铁匠让她来的。“今晚七点,法租界那条小路上,有家没招牌的小餐馆。你去那坐着,等。”他没说要等谁,她也不问。

那家餐馆在一条她没走过的弄堂里,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烟纸店之间,两扇木板门关着,只在左边的门扇上开了一扇小窗。她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几样菜名用毛笔写着,字迹已经模糊了。

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罩着个搪瓷灯罩,黄的。

沈静言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柜台后面一个老头,头发花白,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

他走过来问她想吃什么,沈静言说先来壶茶,老头转身进去了。

茶不太热,大概泡了有一会儿了。她端起茶杯没喝,看着门口。

雨从门外飘进来,在门槛里面汇成一小摊水。没人来,她等着。

门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一个人,深灰色长衫。脱了帽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是顾明慎。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装的,是没料到。

沈静言放下茶杯,“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让我来的,我就待几天。”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明白了。铁匠,是他安排的,把他俩约到一起了。

她知道,顾明慎在那张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湿透的帽子放在桌角。

“你瘦了。”沈静言说。

“你也是。”

沈静言把那杯还没喝的茶推过去,他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茶叶末顺着杯沿漂到嘴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柜台后面的老头又走过来了,这回没问,直接报了菜名,糖醋小排,清炒虾仁,腌笃鲜。顾明慎说好,老头转身走了。

沈静言看他一眼。他以前不是这样,他以前要点菜,翻来覆去看菜单,还要问做法,放不放糖,勾不勾芡。

现在不挑了,问也不问,上什么吃什么。糖醋小排端上来,沈静言尝了一口,太甜了,醋放得少,糖搁多了,齁嗓子。

顾明慎没说话,一块接一块地吃,嚼得慢,不急。沈静言把那碟子推到他面前,全让他吃了。

“船,”沈静言问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外滩码头。船老大姓刘,叫他老刘就行。”

“你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

沈静言没接话,夹起一块虾仁。虾仁不新鲜,冰箱里搁久了,肉质发面,嚼起来像棉花。顾明慎把那碟虾仁也端过去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灯光昏暗,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看不大清。颧骨比上个月更高,眼窝更深,瘦了,老了。

“你也一起走。三天后。”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

沈静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把那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嚼出什么味。咽下去了,放下筷子。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金百合计划?”

“嗯。他们还在往船上搬,一天好几卡车。炸药的布设还没撤完。”

“这些事铁匠派人做就行,你不用盯着。而且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带你走的。”

沈静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不是急切的,不是恳求的,他看着她,等着她,像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

“你先走。”沈静言说。

他没动。

“你先走,在苏北等我。”

“我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但你得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节粗了,皮肤粗糙,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根盘在土面上。

沈静言没抽回来,让他握着。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碟腌笃鲜,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已经凝了。

灯光照在上面,黄黄的,像一小摊化开的蜡。

“你答应我。”他声音低下去,“活着。”

沈静言没应声,这次她可真不敢保证。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了,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着,茶叶梗浮到嘴边,梗住了。

她没吐,含在嘴唇上。顾明慎把那碟腌笃鲜端过去,拿勺子舀汤,一口一口喝着。

汤已经凉了,油凝固在面上,他也不在乎。喝完了,把碗碟往前推了一推。

“那年你从重庆走的时候,”他说,“我站在雨里看着你走。这次你别走我前头,我先走。”

“你走到弄堂口不回头是你的能耐。别叫我送你。”她嘴上不停。

雨小了,但没停,屋顶上汇下来的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滴,啪嗒啪嗒的,很有节奏。

“你回苏北怎么去?过了江,路不好走。”沈静言问。

顾明慎说从南通下船往北有人接。接头暗号他告诉过她了,红布条系在左手腕上,老槐树底下等。

沈静言看着他。他头发干了,翘起来几根。她想伸手帮他按下去,没动,手指在桌布底下攥了一下,算了。

付了钱,站起来。他在柜台前停了一下,转头看看。

沈静言拉开那扇木板门,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她侧过脸,眼睛眯着等那阵过去,迈出去了。

顾明慎跟在后面,帽子没戴,雨落在头上,头发又塌下去,贴着头皮,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像被什么东西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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