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175章
顾明慎没接话,用手指捻着钢笔管,拧开,拧紧,再拧开。
“你答应我一件事。”沈静言说。
他看着她。
“二十六号,上船。不要等我,我们都不能折在这里。”
挂钟又在敲了。不是整点,敲了一下,大概是半点。一记,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他把那支钢笔插回笔筒,笔帽拧紧了。
“好。”
只有那一个字。她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
“顾明慎。”
“嗯。”
“你走了以后,不要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阿婆在灯下补袜子,针线在布面上穿过来穿过去。
锅里的粥早就不咕嘟了,灶膛里的火也灭了。灶台底下那捆碎布头还是上个月从裁缝铺讨来的,阿婆拿它打补丁用,补了好几双袜子,也补了沈静言大衣内兜那道口子。
针脚不大,密密的,比缝纫机走得还平整。她低下头,摸了摸大衣内兜那个位置,手指沿着阿婆缝的那道线慢慢划过去。
硬邦邦的,结实。那道线在指腹底下突突地跳。
夜深了,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搪瓷缸子,照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粥,照着灶台边沿那道裂缝。
沈静言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不知道几点了。
从灶台旁边那扇没关严的窗户望出去,外头是那条窄弄堂,对面那户人家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柴火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油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她在那里坐到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阿婆还没睡。她站在灶台边,把那口锅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像不知道该干什么。沈静言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灶膛里的火星灭了,灰烬还是红的。沈静言盯着那摊暗红色,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红变灰,从灰变黑。
灶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出一朵黑花,她用指甲掐掉了,火星子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没起泡。
阿婆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沈静言听到她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吱呀的,被子窸窸窣窣,像有人在黑暗里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阿婆披着棉袄出来,脚上趿着布鞋,鞋跟没拔上,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没了,锅底干干净净。
“喝了?”她问。
“喝了。”
阿婆把锅盖盖回去,在沈静言对面坐下来。灶台底下的灰烬彻底凉了,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
阿婆伸手把那盏灯往沈静言那边推了推,没说话。她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静言知道她想问什么,想问那个人这几天怎么没来,想问今晚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想问那天弄堂口死的那个小周是不是跟她们有关系。
她一句都没问,伸手把灯罩上的灰吹了吹,灰扬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阵,落下去。
“你这次走,”阿婆终于说了,“不是出差吧?”
沈静言没接话。阿婆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遍,擦得很用力,好像那围裙上有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她走过来,在沈静言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小方桌。桌上那盏灯快没油了,灯芯泡在油里,火苗一起一伏的。
“你上次说出差,去了几天,回来了。上上次也说有事,出去了两三天,也回来了。这回你说要去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阿婆的声音不响,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人走了不回来,我见得多了。”
沈静言的手指攥着棉袄下摆。
“你那个同事,”阿婆说,“他要走?”
沈静言点头。
“你留下来?”
沈静言又点头。阿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头嵌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阵,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像是在认自己的手。
“他走了,还回来吗?”
“不知道。”
“你呢?你走了还回来吗?”
沈静言张了张嘴。那话就在嗓子眼那里卡着,她想说出肯定的话来,可怎么使劲都挤不动。
“我回来。”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发飘,像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她只是听见了。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它像针似的扎进沈静言心里头。
“你在骗我。”阿婆说。
沈静言没出声。
“你不要骗我。我七十多岁的人了,什么谎话没见过。你说你回来,你不想让我难受,我知道。可我不要你骗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灶膛里有一块没有燃尽的碎煤,忽然塌了下去,发出哗啦一阵响动。
两个人都没去看,在黑暗里坐着,面对面,隔着一张小方桌。
沈静言喉咙里那疙瘩堵的,像有一团湿棉花堵着,怎么都吐不出去。
她想说不是,可能回不来,不一定。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在她嘴边,可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她怕自己说出来了,阿婆听了心里那点指望就没了,没了指望,人就垮了。
阿婆没催她,等了一会儿,看她实在说不出来,自己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碗柜上头。
那围裙叠得方方正正的,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她平时没叠这么仔细过。
阿婆把那口气憋了好一阵,到最后也没叹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布包,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系着一根红绳。她把布包放在沈静言面前。
“拿着。”
沈静言没动。“什么?”
“你上次给我的钱。我没花完。你带着,路上用。”
“阿婆,我不要。”
阿婆把那布包塞进沈静言手里,攥着她的手不让松。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你不拿着,我睡不着。”
沈静言握着那个布包,不重,里面大概只有几张纸币。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再推回去。
阿婆转身走到灶台边,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又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
她蹲在那里,背影小小的一团,棉袄领子那圈旧绒毛磨得稀稀拉拉,像秋后庄稼地里没拔干净的稗草。
沈静言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又张,没挤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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