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小汽艇的马达声很沉,老刘蹲在船头,搪瓷缸子倒在甲板上,茶叶梗被风吹走了。
顾明慎被带汽艇上去了,书被搜走了,棉袄口袋里的那把枪没被搜,那枪太小,藏在棉袄内兜最深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那艘木壳船还漂在江面上,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了。
老刘站在船头看着他,旁边那根系缆绳的铁柱上还绑着那个瘪瘪的布包,在那里晃来晃去。
特务机关的地下室在上海虹口区,那栋灰色大楼的底层。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两扇铁门,黑漆漆的,上头那个方形的送饭口关着。
他们把他推进左边那间。铁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房间很小,比他在重庆住的那间小屋还小。一张水泥台子,上面铺着一条灰白色的旧毯子。
角落里有个铁皮桶,大概是马桶。头顶一盏灯,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一直亮着,不分昼夜。他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湿的,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听到隔壁有人在呻吟,低低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人理他,也没人问他话,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不知多久。灯一直亮着,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估算。第一次送饭,是馊了的米饭和一碗咸菜汤,搁在送饭口的铁皮上。他端过来吃了,把碗放回去。第二次送饭,汤换成了白水。第三次,第五次还是这些,次数混了记不清了。
渡边没来。他等着,渡边在等他开口,他不能开口,开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保险柜里搜出来的那本红皮书,他以前没见过,不是他的。
有人塞进去的。小周,也许是孙处长,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渡边知道那不是他放的,他知道,他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把他关起来的理由。
从江上抓回来,船上那段路就什么证据都够了。那本书,不过是在明面上做得好看些的补丁。
船老大老刘回到码头,把船系好了。他没跑,他不知道该跑吗。
船是别人的,货是别人的,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在码头蹲了一天,坐立不安。傍黑的时候他把那艘船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他不是勤快,是没事干,手闲。
第二天天没亮,老刘去了阿婆家那条弄堂。他不知道沈静言住哪间,就在弄堂口蹲着等。
沈静言知道顾明慎被捕已经是几天后了。
天渐渐开始亮了,门被打开了,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走出来。老刘站起来,叫住了她。
“你是沈小姐?”
沈静言停下来,看着这个不认识的老头。棉袄上全是机油点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子磨得发白。“你是?”
“我是老刘。顾局长那条船上的。”
沈静言感觉脚底下那块青石板猛地往下陷。老刘不敢看她的眼睛。“昨天早上,船开到吴淞口,被日本人截住了。顾局长被带走了,上了一艘小黑艇。我……我没拦住,我不敢拦。”
沈静言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老刘两手下垂,像做错事的孩子。“沈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把人送到。”
沈静言张了张嘴,声音涩,像砂纸刮在木板上,“不怪你。你回去吧。”
老刘站在那里没动,她看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不狠,老刘还是哆嗦了一下。
他把头低下去,转身走了,走几步,停一下,鞋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声嘎吱,又走了。
其实人怕死是人之常情,她没办法去怪任何人。
沈静言站在弄堂口,阳光照在她身上,五月的天已经热了。
她穿着棉袄,后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一身冷汗。她转身回了阿婆家。
阿婆在灶台前打鸡蛋,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落东西了。”沈静言上楼,把枕头底下那管口红塞进衣领,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下楼,阿婆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蛋。
“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个同事病了,我去看看。”
她走出弄堂,顾明慎被捕了。
那本书,保险柜,有人塞进去的。她心里不知道谁干的,但她知道那人不是想害他,是要害她。
顾明慎只是顺带的,她的腿没软,步子没乱,一直走到财政局,上楼梯,日光灯坏的那几根还黑着,一步不停走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钢笔吸满墨水。
王美珍来送文件,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签了字。王美珍走了。
她放下钢笔,两只手压在桌面上,低着头。后背绷着,肩膀没塌,她没哭。
老陈说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人,只有手能救。
手要做事,不能用来擦眼泪。她把那管口红从衣领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不是用,是攥着。攥出汗了,放回去。
她去找铁匠。在凯旋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先到了。
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咖啡面上结了薄薄一层膜。
她坐下来,把那杯咖啡推一边去了。“顾明慎被抓了。昨天早上,吴淞口。船老大老刘传的消息。”
铁匠把咖啡杯端起来,那层膜破了。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握杯子的样子像握着一把扳手。“渡边手里有什么?”
“一本书。中共地下党的读物。从顾明慎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
铁匠没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着她那半截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她从来不留指甲。
“有人塞进去的。”沈静言说,“他还活着。渡边没杀他,说明他还有用。”
“什么用?”铁匠问。
“我。渡边留着他,是为了钓我。”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坐着。铁匠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完了,杯底的黑渣子留在白瓷壁上。
“你不能去。”他说。
“我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能去。”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护厂队的事,照计划办。二十六号凌晨,第一批。雷打不动。”
“你呢?”铁匠在身后问她。
“我等。”
她走了。不是等顾明慎出来,是等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救他,是等炸弹响的那一刻,是等一切结束。
她的那条命,早就不属于她自己了。从老陈给她削苹果那天起,从书生说“安好”那天起,从老周在墙上刻那个“安”字那天起。她只是替他们活着。现在她要替顾明慎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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