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183章
她回到阿婆家,上楼,锁门。把衣领里那管口红拿出来,拧开盖子。
铁锈红,剩一小截,她抹在嘴唇上了,没照镜子,用手指抹的,抹完抿了一下嘴。
然后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躺下去。
她没哭,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那一片是干的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但也没翻身。她侧躺着,面朝墙,眼睛睁着。
墙上那幅画报剪下来的女人在黑暗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手里的花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完全看不见了。
她知道天亮以后那朵花还会在,颜色淡得近于无。
可是天亮了,她还是看不清那女人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她知道了,不是花褪色了,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外头天黑了,她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整理文件,还要在走廊里跟王美珍说菜价,还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会的。
天亮以后她起来了。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粥已经煮好了,搁在锅台上晾着。
沈静言坐下来喝粥,粥很烫,她没吹,一口一口抿,抿到碗底。
阿婆坐在对面补袜子,针线在布面上穿过来穿过去,没抬头。
“昨天那个同事,病得重不重?”
“不重。快好了。”
阿婆没再问了。沈静言把碗洗了,穿上大衣,走出弄堂。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荫荫的,把整条街遮了大半。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踩在那些光斑上,脚下软软的,像踩在梦里,财政局门口那几个日本兵换了人,以前那几张脸不见了。
新来的年轻些,站得直,枪端在手里,眼睛瞪着来往的行人,不像在守门,像在找谁。
沈静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了,没被拦,没被看。她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坏了一根。现在坏的比好的多了,天花板上一段明一段暗,她的脚步声在那些明暗交替的地面上嗒嗒地响。
王美珍在走廊那头跟会计科的小赵说话,看到她,停下来。
“沈小姐,你听说了吗?顾局长——”
“听说了。”沈静言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关上。
桌上没有茶,白瓷杯倒扣在托盘里,干干净净的,杯壁上的茶渍洗掉了,像新的一样。
谁洗的?也许是王美珍,也许是从前给她泡茶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杯子翻过来,搁在托盘上,没倒水。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钢笔拧开,看着纸面上的一行行字。
昨天的,前天的,上星期的。她的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没事人一样。
她翻到空白页,在日期下面写——“五月十六日,晴。”写完这行字,钢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
她把笔提起来,那个黑点不动了。她盯着那个黑点,盯了很久,合上本子。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红烧肉没了,炒青菜也没了,只剩一碗杂粮饭和一碟咸菜。
她用搪瓷盘端着坐到角落里,旁边没人,对面也没人。
她扒了几口饭,咽不下去,把盘子推到一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缸子底磕掉好几块瓷,阿婆用砂纸打磨过,磨得光滑了,不刮手。
她看着那块打磨过的伤疤,想起阿婆昨晚在灶台边补袜子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那碟咸菜吃完了,咸菜太咸,齁嗓子,她还是吃完了,把那碗杂粮饭也扒拉干净了。
下午,沈静言去了顾明慎办公室。门锁着,不是以前那种锁法,是换了一把新锁,黄铜的,亮闪闪的,钥匙孔周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把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凉丝丝的,金属的凉,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
她没使劲,只是搭着,像在摸一块石头,摸完了,手收回来了。
办公室里也许已经被人翻过了,他的笔记本,他的钢笔,他的台历,他的茶杯,都不在了。
也许被锁在某个柜子里,也许被烧了,也许被渡边的人拿走了。
那本台历,她送他的那本,她不知道还在不在。
楼道里有人上来了,皮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她没回头,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不是来找她的,也不是来找顾明慎的,这层楼已经没有值得来找的人了。
下班以后她没回阿婆家,在外滩走了很久。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了,她用手拢住,别到耳后。
江面上有几条货船,慢吞吞地往东走。她不知道那些船开往哪里,也许去吴淞口,也许出海。
她盯着其中一条船看了很久,船尾的浪花翻起来,白花花的。
她想起老刘站在船头蹲着说我没拦住,我不敢拦。
不怪他,换成谁也不敢拦。对面是枪,是汽艇,是日本兵,他只是个跑船的,他敢什么,他什么都不敢
她转身往回走,弄堂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
阿婆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沈静言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跟往常一样,没变。
她推门进去,阿婆头也没回。“回来了?去洗手,马上好。”
她洗手,坐到桌边,把碗筷摆好。菜端上来了,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小碟咸鱼。
阿婆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瘦了。多吃点。”沈静言低头扒饭。吃着嘴里没味,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阿婆看着她吃,自己也端起碗来吃了两口,又放下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饭,沈静言帮阿婆收拾碗筷。阿婆洗碗,她在旁边擦碗,擦完了摞在碗柜里。
阿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她。“那个人,是不是出事了?”
沈静言没接话。阿婆站在灶台边,腰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在滴水。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好几天没来了,你回来也不提他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阿婆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沈静言低着头,盯着灶台边那道裂缝。“他被抓了。”
“日本人?”
“嗯。”
阿婆沉默了很久。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碗柜上头,叠得方方正正的。
“真是造孽啊,能救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不能去救他。去了,正中他们的下怀。”
阿婆没再问了,她走到灶台后面把那口锅端下来搁在地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得很慢,来来回回的。
那灶台本来就干净,她还在擦,像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什么东西。
“你那个同事,”阿婆背对着她,“他走的那天,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没有。”
“你有没有让他别走?”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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