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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181章


她脱下大衣坐到灶台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里的水是阿婆刚倒的,还烫手,她捧着那杯滚烫的水,没喝。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照得那道颧骨的阴影忽深忽浅。

阿婆坐到她对面,戴着顶针的手里攥着那只没补完的袜子,针尖扎在布面上没动,在等她开口。

沈静言张了张嘴,慢慢把今天的事儿往外倒了。

“我到地方了。铁匠在。还有几个工人在。造船厂的老魏,电厂的老孙头,水厂的吴师傅。”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机器不能炸。炸了上海就完了。他们说死也要保住。”

阿婆放下针线,目光落在灶膛里那几块烧红的煤球上。

火苗从煤球的缝隙里蹿出来,蓝幽幽的,舔着锅底,她看着那点火光,说他们要是拼,你也拦不住。

沈静言知道沈静言根本拦不住,她也没想拦,她只是难受。

护厂队那些人她今天第一次见,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了。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有些人可能回不来了。

阿婆把她那只攥着袜子的手搁在沈静言手背上,手指凉,指节粗,青筋一根根凸起。沈静言一动不动的,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眼眶没热。眼泪已经流干了。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熄了,余烬还红着。她上楼,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浮现出那些人的脸——老魏皱着的眉头,小山东抿着的嘴唇,老孙头掐灭烟蒂时攥紧的拳头。

她还有老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不说什么,她忘不了。

睡不着,她就坐起来了,不点灯,摸到枕头底下那管口红,拧开。

黑暗中看不到颜色,指腹摸了摸膏体,凉丝丝的,还剩一截。

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天亮以前,她还醒着,窗外头有早起的鸟开始叫了。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六日,上海,外滩以东的黄浦江面。

天没亮顾明慎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

他在船舱里躺了一整夜,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舱底铺的那层旧棉絮又薄又硬,硌得后背发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木板上的木纹在黑暗里看不清,手指摸上去,一道道凹槽,像干涸的河床。

船身在水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的。不是波浪推的,是潮水在涨。

他从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白。

江面上雾很大,三步以外什么都看不清。船老大老刘蹲在船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隔夜的茶,茶叶梗浮在面上,他吹一口,喝一口,不急不慢。

老刘看他出来了,扭头瞅了他一眼。“醒了?还早呢,潮水还没涨满。等满了才能走。”

顾明慎没说话,在船尾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

雾贴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在袖管里。

老刘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泼进江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这趟去南通,投亲?”

“嗯。”

“什么亲?”

“表亲。”

老刘没再问了。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跑船的本分。

天又亮了一些,雾还是没散。江面上偶尔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顾明慎看着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浪纹,心里头什么都不想。

不是真的不想,是想了也没用。

他想起沈静言站在码头上,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没挥手,没喊,就站着,一直站到船被雾吞了。

他说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她怎么回答的?她没回答。

她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像咽一口咽不下去的干馒头,哽在那里。

他等着她哪怕是应一声,她没应。他转头对老刘说,“走吧”暗号对上了。

老刘把缸子搁在甲板上,站起来把那根竹篙从船舷上抽出来,往岸边的石头上撑了一下,船离岸了。

雾把码头吞了,把沈静言吞了,把整个上海吞了。

他说她得活着,她没答应。他那年没追上她,这次也没追上,他永远都追不上她。

船在江心慢慢走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很闷,不吵。

到吴淞口了,老刘把舵往左打,船头慢慢转向北边。

就在这时,从雾里钻出一样东西——不是船,是一艘小汽艇,黑色的,船头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那艘汽艇从雾里出来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很沉,不是突突突的,是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马蜂贴着江面飞。

老刘的脸色变了,手中的舵猛地往右一转,船头偏向东边。

来不及了,汽艇已经横在他们前面。

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山本,他把黑色风衣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顾明慎还是认出他了。

就在那个刹那之间,山本叫了一声——不是喊话,是通知。

他身后那几个兵,船帮边上架起枪,枪口是对着他们这条船的,但不是要打,是拦。

老刘把舵回正了,发动机不响了。汽艇靠过来了,船帮碰到木船的外舷,咚的一声闷响,整条船都跟着晃了一下。

山本跨过来了。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顾明慎,没说话,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逮捕令,日文和中文并列,上面盖着红章,顾明慎知道那个章,那是渡边的私章。

山本把逮捕令收起来,说了一句日语。那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顾明慎身边,没动手。

“顾局长,得罪了。”山本说。

老刘蹲在船头,搪瓷缸子倒在甲板上,茶水洒了一地。

他不敢动,两手下垂,两个膝盖支着地,顾明慎没反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前面,那俩兵却没用绳子绑他,就站在他旁边,一个看着他的脸,一个盯着他的两只手。

山本又说了一句日语,汽艇那边又翻过来一个兵,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本书,薄薄的,红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在晨光里看不太清,但顾明慎知道那是什么。

《社会发展史》,中共地下党内部读物,他从没见过这书。

山本把那本书重新用手帕包好,塞进帆布包。“渡边机关长让我转告您,这东西是在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的。”

顾明慎看着他。

“有人放进去的。”山本说。

顾明慎想到了小周,小周死了。他死前把这本书塞进了保险柜——也许不是他本人,也许是他托了别人,也许是他早几天就塞进去了。

渡边等到今天才动手,等他上了船,等他以为走掉了,再把他从江上截回来。

渡边要的不是证据,证据早就有了。

他要的是顾明慎自己把脚迈出去,迈到那一步再抽回来,那才叫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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