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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184章


阿婆把抹布洗净了,拧干,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了沈静言一眼。

那个目光不重,可看到沈静言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沈静言叫了声阿婆,阿婆摇了摇头。“我去睡了。”她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以前她从来不关门的,今天关了,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大,可沈静言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坐在灶台边,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出一朵黑花,她没掐。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灰变黑,从黑变冷。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灶膛里什么光也没有了,才站起来,把灯拧灭了,上楼。

阁楼里黑黢黢的,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鞋并排放在床底下。

枕头底下那管口红硌着后脑勺,她拿出来,拧开盖子,黑暗中看不见颜色,摸到膏体凉丝丝的,还剩一截。

她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躺下去了。

她想起他上船那天早上雾很大,他站在船尾灰布棉袄。

船离岸了,江面上那个影子越来越小,她想起他说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

他说你要活着,她没答应,她站在码头上嘴巴闭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现在他不在那条船上了,他在那间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白天黑夜,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一直亮着。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他不会等谁来救。

她怕了。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没修,坏的还是那几根,好的还是那几根。

王美珍在楼梯口跟她碰上了,说“沈小姐早”,她说早。

王美珍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沈静言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她翻开笔记本,在昨天的日期下面接着写——“五月十七日,晴。上午整理物资处文件,下午去特务机关送报表。”

她没去特务机关,她是写给自己看的。假装一切正常,假装那个人还在隔壁办公室坐着,假装那杯茶还是热的。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五月十七日,晴。上午整理物资处文件,下午在办公室。”

那本台历翻到了十七日。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以前是他帮她画圆圈的,现在他不画了。

她拿起笔来在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圆,里面点了一个点,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也许永远看不到。她画了。

上海虹口,日本上海特务机关地下室。

顾明慎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头顶那盏灯泡一直亮着,不分昼夜,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投下的影子也带着一格一格的纹路,铺在地上、墙上、他身上,像一张关不住他的笼子。

他靠墙坐在地面上,水泥地冰凉,潮气从地底往上泛,渗进骨头缝里。

后脑勺抵着墙壁,那面墙也是凉的。他闭着眼,不是困,是不想看那盏灯。

灯太亮,亮得眼珠子发胀,闭上眼还能看到一片橘红色,在眼皮底下慢慢转。

隔壁的呻吟声停了,不知道是那个人被拖走了,还是死了,那声音断了两天了。

以前每晚都响,低低的,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狗,呜呜的,不敢大声。

现在没了,安静得让人发慌。不是安静的安静,是死寂。

只有灯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那扇铁门。门板是黑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送饭口关着,铁皮盖子外面上了闩。他听不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这里隔音好,好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被闷在胸腔里,传不出去。

他动了动肩膀,右肩胛骨一阵酸痛,是坐久了压的,不是伤。

他们还没动他。从他进来那天到现在,除了搜身、登记、拍照,没人碰过他一个指头。

每天送两顿饭,一碗馊米饭,一碗咸菜汤。他全吃了,不是饿,是要活着。活着等出去,或者等死。

渡边不来,顾明慎一点也不急。急的是渡边。

顾明慎知道那本书不是他放进去的,渡边也知道。

那本书只是个由头,就像一张戏票,没那张票进不了场,戏才是正文。

他给不给渡边看那场戏,他摸了摸棉袄的内兜,那把枪还在。

他们搜身的时候把棉袄翻了个遍,兜里那几块零钱、一把钥匙、半包烟,全掏走了。

那个内兜是自己缝的,针脚密,藏在里子底下,手摸才能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搜身的那两个兵没发现。

枪还在,很小,能攥在手心里。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用。

不是时候,用来杀谁?杀渡边?杀不出去。杀自己?还没到时候。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渡边来了。

铁门从外面打开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更刺眼。顾明慎眯着眼看不清来人的脸,但看到那件深灰色的军常服,领口扣得齐齐整整,勋章别在左胸,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渡边走进来,身后跟着山本,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

渡边在那张铁椅子上坐下来,山本靠墙站着。军医没进来,站在门口,脚下放着一个黑色皮箱,箱盖上有个红十字。

渡边看着顾明慎,看了好一阵。“顾局长,这几天住得还好吗?”他的中文很流利,没有口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顾明慎没说话。

渡边也不急,他把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办公室那个保险柜,我们请专家开过了。里面除了那本书,还有一些别的材料。你猜是什么?”

顾明慎没接他的话,他那双眼睛没看渡边,也没看山本,盯着对面墙上那根裂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像数墙皮上的纹路。

渡边把那本红皮书从军装内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这本书,不是你的。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没关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间保险柜。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和沈静言。书在保险柜里,沈静言放进去的可能性比你大。你说呢?”

渡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屋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光,顾明慎的脸半明半暗。

渡边从门边走过来把那本红皮书丢在顾明慎脚边。“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叫人。我随时在。”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光被切断,屋里又只剩那盏铁丝网灯泡,嗡嗡地响。

顾明慎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本书。红皮,封面印着几个字。他没去捡。

他知道那是谁写的,小周拍的。照片影印下来装订成册,塞进他的保险柜。

小周死了,死无对证,渡边只说“有人”,不说“小周”。他不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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