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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85章


那根绳子从天花板的铁钩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皮套。

他们让他把手伸进去,皮套收紧,勒住两只手腕,绳子往上拉,拉到脚尖刚能挨着地面。

肩膀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外扯,肩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不是脱臼,是韧带被拉到极限。

山本在旁边站着,手里没有鞭子,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翻了翻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念了一段顾明慎的履历。

剑桥大学经济系,民国二十四年毕业,回国后入国民政府实业部,二十七年调重庆经济部,三十年赴上海任伪财政局副局长,三十二年升局长。

每一行字都念完,等一等他,好像在等顾明慎自己出来纠正其中的错处。

顾明慎还是不说话。山本合上笔记本。

渡边进来了。他走到顾明慎面前,站了一下,问的还是那句话:“沈静言是不是你的联络人?”

顾明慎看着他那双皮鞋,鞋带系得很紧。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只为上海做事。沈静言是我的秘书,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渡边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不算失望,也不算意外,像是听到了一句早就知道他会说出来的台词。

渡边侧了侧脸看山本,山本走到墙边,把那个铁皮箱子打开了。

顾明慎没看到里面的东西,但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不是怕。

他从进这栋楼的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受刑,像在等一壶水烧开,水开了,倒进杯子里,喝掉。再等下一壶。

山本从箱子里拿出一根皮鞭。不是那种抽人用的马鞭,是更细更长的一种,鞭梢编成几股,末端散开。蘸了水,沉甸甸的,攥在山本手里。渡边出去了。

山本把椅子挪到墙边坐下来了。他让那绳子松了一些,顾明慎的脚掌踩实了地面,肩膀的疼痛减轻了。

他看着山本,山本也在看他,那根鞭子搁在他膝盖上,他还没动。

“顾局长,你是个体面人。”山本说,“不该受这个罪。”顾明慎没应声,山本站起来,攥紧鞭子。

第一鞭落在后背,闷响。第二鞭落在大腿,裤子裂开一道口子。第三鞭顾明慎没数,疼从皮肉往里走走到骨头,走到骨髓。他咬着牙,没出声。

山本不是拷打的行家,力气不够,鞭子的落点不准。

有几鞭抽在墙上,石灰飞起来,呛得他咳嗽。

可他不停,一下接一下,把那本笔记本上写着的顾明慎那份履历一条一条背出声来,每背一条抽一鞭。

背完了又从头背上身,后背、腰、大腿。

棉袄抽烂了,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沾着血,白花花的。

顾明慎咬着嘴唇的嘴角那一块皮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从这间地下室传出去。隔壁没人了,没人听了。

山本累了  他把鞭子丢回铁皮箱里,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顾明慎喘了一阵,说了句“你不怕疼,我们有的是办法”,走了。

灯还亮着,绳子没解开。顾明慎垂着头,两只手腕吊在头顶,全身的重量压在手腕和肩膀上。

手腕上的皮套勒进肉里,磨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手肘内侧,痒丝丝的。他动不了。

他弯起膝盖,把身体撑起来一些,手腕上的压力减轻了一点。

就那么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身上的伤还不算最要命的,身后那一道道鞭痕火辣辣地跳,贴在破烂的棉袄上,棉絮和血痂粘在一起,不敢动,一动就撕下一层皮。

他不动了,弓在那里等天亮,没有天亮,天不会亮,因为这里没有天。

山本每天都来,带着那根鞭子,带着那箱铁东西。

他好像换了个人,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了,鞭子落点越来越准,力道越来越大,他知道打哪里最疼,打哪里不伤筋骨。

他不是来要他命的,渡边要的是名字。他打了一个多钟头,停下来喝水。

搪瓷缸子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几口,又蹲下去,从铁皮箱里拿出一样东西,老虎钳。

顾明慎看到那把钳子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疼,是他知道那根手指保不住了。钳口张开,又尖又利,在灯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山本蹲在他面前,把那把钳子在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比了比。

那根手指的手指甲盖已经长出来了,可底下那层还是嫩肉,薄薄的粉红色。

山平把钳口对准指甲盖的根部,使劲一合,指甲盖从甲床上被掀起来了。

不是整片拔掉的,是撬起来的,像用改锥撬一块木板。

指甲盖卷起半边,露出底下那层嫩肉,肉是红的,上面布满细密的血丝。

顾明慎没叫出声,嗓子眼里闷哼了一声,把头仰起来后脑勺碰在墙上,咚的一声。

山本把那片掀了一半的指甲盖用钳子夹住,左右轻轻拧了几下,指甲盖连着的那点根从肉里脱出来了。

血从那个空了的甲床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顾明慎咬住嘴唇那块已经咬烂的破皮,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铁腥味又冒出来,充满了整个口腔。

山本把那片指甲盖丢在地上,看着那摊血慢慢洇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把那把钳子放回铁皮箱换了另一根,一把小剪刀,圆头,刃口钝。

他没拿它剪布,用它来剪顾明慎手指上的死皮,那些鞭子抽出来的、棉袄磨出来的、早就没知觉了。

他不是在施刑,他是在羞辱。顾明慎没有名字,没有表情。他就那样由着他剪。

渡边再来的那天,身上的伤又添了几处新。不是山本,换了别人。

谁,他没看清。那人不说话,上来就是老虎凳,砖头一块一块垫在脚后跟底下,垫到第四块的时候他的膝盖骨发出来一声闷响,不是断裂,是韧带撕裂的声音。

没有第四块了,他是从凳子上摔下去的。腿不听使唤了,右腿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弯不了,伸不直,像一根变形的铁条。

渡边坐在椅子上,把那张逮捕令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你何必呢。沈静言是共产党,你保不了她。”

顾明慎靠着墙,右腿伸直了搁在水泥地上,膝盖不能打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后开始迟钝了。

“我不是保她。”他说,“我是保上海。”

渡边看着那根肿起来的膝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好好想想。想想你那条腿,想想你那几根手指。想想她,也许她已经在隔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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