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
顾明慎眼皮猛地一跳。那一瞬间的表情在场的人看到了,山本看到了,渡边也看到了。渡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停,走了。
顾明慎靠在那面墙上,盯着对面的铁门。那道铁门关着,关得很紧。
他长舒出一口气,不是喘气,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往外挤,要把那点自己说了不算的东西挤出去。
她的手,她的眼睛,她那管铁锈红的口红,他全挤出去了。
挤不出去的还剩一样——那天在码头上,雾很大,船离岸了,她还站在那儿。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儿。他这辈子从没这样过,想一个人想得连门牙咬碎了都不肯松嘴。
这不是他该有的,这种念头在行刑室里要人命。
渡边那句话,也许她已经在隔壁了。他收住心里的那点念想。
他不往那儿想,想也没用。她走不了,她早说过的。
他也没让她来救他,他连想都不让她想。
地下室的地面上有一摊水渍,不是血,是墙上渗下来的。
湿气太重,墙角长出一片青黑色的霉斑。他看着那摊水渍,那个霉斑,那些干涸的血迹。
那面墙上有人用手指甲在灰缝里划出的字。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大概是前一个人留下来的,也许不是字,只是随手胡乱划拉的痕迹。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他也想留几个字下来,可是没有笔,没有刀,指甲磨秃了。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的命不值,他做的事值。这就够了。
渡边最后一次来,是顾明慎被抓进来之后的第七天。
他身后没跟着山本,顾明慎靠墙坐着,脸肿着,左眼只剩一条缝,嘴角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肿得比左腿粗一倍。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那个位置包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血从纱布底下洇出来,干了,硬了,跟纱布粘在一起。
渡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脸,面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堆旧账。
“我知道你在为谁做事。告诉我,沈静言是不是你的联络人?说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顾明慎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那只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布,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纸。
可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不是笑,是他咬碎了一颗牙的碎片从牙龈里翻出来了,他用舌尖把它顶到嘴角,吐在地上。
那颗碎牙是白的,上面沾着一丝血,滚了两滚,停在渡边的皮鞋旁边。
“我只为上海做事。沈静言是我的秘书,仅此而已。”
渡边低头看着那颗牙齿,看了好一阵。他用鞋尖把它拨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顾明慎。
“你以为她能救你?她自身难保。”他走了。铁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被那道铁门切断。灯泡的钨丝又闪了一下。
顾明慎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声,她自身难保,他不怕这个,他怕她来救他。
怕她做傻事,怕她把自己搭进来。她不要来,他不值得。
他靠着那面墙,肿了的腿不敢动,疼。
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那片橘红色的光还在。
橘红色的,像他给她那支口红,像那天在台历上画的圆圈,像她嘴唇上那抹铁锈红。
铁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立刻消失。渡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灯泡的嗡嗡声吞掉了。
顾明慎靠着墙,右腿伸着,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像里面灌满了水。
左手无名指的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
他不看那些伤,也没法看,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里全是血丝。
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墙,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裂缝边上有水渍,黄褐色的,一圈一圈的。大概是下雨天渗进来的,这栋楼老了。
他闭上眼,眼皮底下那片橘红色还在,是那盏灯透过来的。
他试着不去想疼的事,不去想膝盖,不去想那根没有指甲盖的手指。
想点别的,想剑桥那几年,秋天的时候,康河两岸的树叶全黄了,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
他站在桥上往下看,那水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他那时候想过留下来,在英国,找一份教职,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他爱国,他那时候不觉得自己有多爱国,他只是觉得这种清闲日子不是他该过的。
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不对。现在他知道了,他是那种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见不得老百姓挨饿,见不得有人在上头作威作福,见不得好好的地方被糟蹋。
林晚说他骨子里是个书生,不适合做官,她说得对,他没听。
他不后悔来上海,不后悔当这个局长,不后悔签字、盖章、核销账目。
那些事总得有人做,他做了,他认。他也不后悔把沈静言调来财政局。后悔也没用了,她已经在这了。
那盏灯突然暗了一下,又亮了。灯丝大概快烧到头了。
他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
送饭口开了,铁皮盖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搪瓷碗搁在铁皮上,哐当一声。
他睁开眼,伸手过去端碗。右胳膊还能动,左胳膊抬不起来,肩膀上的皮肉和棉袄痂住了,一扯就疼。
他用左手手肘撑着地面,把身体侧过去,拿到那碗饭。又是馊米饭,汤换了,不是咸菜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凉的。
他端着碗,手指疼,碗沿搁在掌心里,不敢让指尖碰到。
他慢慢吃,一口一口嚼,米粒是硬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含了一嘴沙子。
那碗饭他吃了大半碗,吃不下去了。把碗放回送饭口,靠回墙上。刚闭上眼,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渡边,不是山本。是个穿白大褂的,矮胖,脸上有一颗痣,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皮箱。
是个军医,他蹲下来,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纱布、药棉、碘酒、剪刀。
他看了看顾明慎的左胳膊,棉袄袖子破烂了,露出来的皮肉上鞭痕一道一道的。
他把剪刀伸进袖口,顺着那道裂缝一路剪上去,棉袄袖子整个裁下来。
皮肉上粘着棉花纤维,他用镊子夹着药棉蘸了碘酒,一点一点擦,疼得顾明慎后背绷直。
他的手在地面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泥缝里,可掐不出疼。
那根没了指甲盖的手指头,伤口被碘酒刺得生疼,血又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那军医不抬头,也不说话。他把小腿也包扎了,大腿上的鞭痕没好全。
不是他不想包扎,是不够了。纱布剩最后几圈,他全缠在顾明慎那根左手的无名指上了。站起来收拾好皮箱,转身走到门口。
顾明慎用那个进了气的嗓子问了一句,很轻,干得裂口子,不像人声。“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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