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187章
那人停了一下没回头。“朝鲜人。”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响了一阵消失了。顾明慎低着头看着胳膊上那些被碘酒擦过的鞭痕,一道道紫红色的棱子,纵横交错。
他把那截被剪下来的棉袄袖子捡起来盖在腿上,不顶事,好歹能挡挡风。
现在他知道了,朝鲜人。在日本人的医院里做事,被派来给犯人包扎伤口,不是治伤,是确保他在下一次审讯前还活着。
那人不欠他什么,他也没指望那人救他。能说句话就不错了。
烧是夜里烧起来的,他感觉到不对,先是冷,浑身发抖,牙齿打架,打得很响。
他把那截破棉袄袖子攥在手里盖在胸前,那点布挡不了什么,他把身体蜷起来,右腿弯不了,只能用左腿蜷,人侧躺着,像一只折了腿的虾。
冷到最厉害的时候忽然不冷了,开始发烫,从胸口往外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顺着血管烧遍全身,烧到指尖,烧到脚趾。他出了一身汗,棉袄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伤口被汗泡着,疼。
那些结了痂的鞭痕又软了,血水从痂皮底下渗出来。
他不哆嗦了,可脑子里开始变得不清楚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在他视线里扭来扭去。
不是直的弯,是像一条蛇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游。
那盏灯泡的灯光不再白了,变成黄的了,黄的又变成橘红色。像那支口红的颜色。
铁锈红,他给她那支,她用了很久还用不完。
他不知道是舍不得用还是一直没机会用,他没见过她涂几次。
他记得那天在车上,她侧过脸看窗外,嘴唇上那抹深红色。
不是鲜红,是暗的,像干透了的血。他把眼睛闭上了。
那团橘红色的光还在动。动得很慢,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像一个人在那走来走去。
他看到一个影子,是沈静言,不是穿旗袍的沈静言,是穿棉袄的沈静言,围着她那条灰围巾,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雾很大,她的脸看不清,手上的布包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船离岸了。他站在船尾,她在岸上。船越走越远,她的影子越来越小,被雾吞了。
他想喊她,嗓子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也够不着了。
他醒了,没有雾,没有码头,没有船。地下室里那盏灯还亮着,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边那截破棉袄袖子被汗浸透了,潮乎乎的。
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的。右腿还肿着,左手的纱布又红了,伤口崩开了。
他不敢再想沈静言长相。一想就会想到那管口红,一想到口红就怕她出事。不是怕她来救他,是怕她不走。
他不怕死,他怕她死了他活着。
第二天早上送饭的时候,来的不是平时那个。是山本。山本端着搪瓷碗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没走。
“你昨天发烧了。”
顾明慎没接话。山本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渡边机关长说了,你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放你出去。你的腿要治,不治就废了。你自己掂量。”
门关上了。顾明慎看着那碗饭,没有动。他的右腿膝盖肿得比以前更大了,整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都肿了,皮肤绷得发亮发紫。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脚的大脚趾,脚趾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还没断,那就废不了。他端起那碗饭慢慢吃。
渡边在等他自己开口。他等了很久了。顾明慎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开口。
不是因为他硬气,是他开了口,沈静言就没了。
他不出来,她还能活着。他出来了,她就完了,这笔账他算得清。
他嚼着那碗馊米饭,腮帮子酸,牙床疼,嘴里那几颗磨碎了的牙碜硌着舌头,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那碗饭他吃得很慢,嚼到后来腮帮子酸得咬不动了,就把米粒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咽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回送饭口,靠着墙闭上眼。
那盏灯还是那样亮着,穿过眼皮,把那片橘红色烙在眼底,怎么都躲不掉。
他试着想点别的,想林晚。她走的那天上午,重庆有雾。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说那就吃面。
她走了再也没回来。他等到夜里,等到第二天早上,等到第三天——他不等了。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也出不去了。林晚在墙上的那些字,他没见过。他没资格见她最后一面。
地下室里潮气越来越重,墙上的霉斑又扩大了一片,黑绿色的,从墙角往上爬,像慢动作的火舌。
他身上那些伤不跳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钝的疼,像有人拿一块烧热的铁贴在后背上,不拿开,就那么贴着。
他把那截破棉袄袖子攥紧了,盖在右腿膝盖上,护甲没用,是在假装还有东西挡着。
那盏灯又闪了一下。他睁开那只还能看清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一路爬到墙角。
他盯着它,看到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他的视线在晃。
烧还没退干净,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转不动,也清不了。
他闭上眼,那片橘红色又来了。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日,上海。阿婆家的阁楼,天黑透了。
沈静言坐在床边,煤油灯没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条。
她手里攥着那管口红,攥了很久,手心出汗了,铁壳滑腻腻的。
她把口红放在枕头旁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铁匠下午来过。
在凯旋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先到了一步,面前放着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没喝,咖啡面上结了那层膜。
他脸色不好,不是没睡好的那种不好,是一种绷着的、硬撑着的那种。
她坐下来,在对面那个位置,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推一边去了。
铁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压在桌面上,用手按着推过来。
沈静言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两行字,钢笔的,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纸很薄,边角毛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金百合计划优先。顾明慎的事,暂时不要管。组织上会想办法。”落款是一个代号,她不认识。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好一会儿。组织上会想办法。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在上海还有多少人?还能调动谁?
铁匠就坐在对面,他的任务不是营救顾明慎,是护厂队。
她问他叫了一声,铁匠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把杯子放下。
“上面的意思,”他说,“不是不管他。是不能因为你个人的感情,把整个计划搭进去。金百合计划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护厂队已经全部就位。五月二十六号凌晨第一批爆破,现在还剩六天。六天里你不能出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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