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
空气凝固在那里。窗外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
有人从玻璃窗外面走过去,影子在桌上划过。铁匠把那张纸条从她手里拿回去,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曲,发黑。灰烬落在他手心里,他两只手合拢攥了一下,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搪瓷盘子上。
他用抹布擦了,他站起来,把那件灰布短褂的扣子系好,从桌上拿起那顶破了边沿的旧帽子扣在头上。
他没说“走了”,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铁匠。”她叫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他死了——”
“他死不了。渡边还没拿到他要的东西,不会杀他。但拖久了不好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过字的便签纸吹得翻了个身。
纸上已经没有字了,不是刚才烧掉那张,是白的。
沈静言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好一阵,伸手把它翻过来,白纸,背面也是白的,她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在霞飞路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走,脚不听使唤。
走到阿婆家弄堂口,站住了。老王头收摊了,铁皮箱子锁在墙根,地上有几片烂菜叶子,苍蝇在上面爬。
她盯着那几片烂菜叶子,苍蝇飞走了又飞回来。她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滚到墙根停下来。
她走进弄堂,推开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阿婆在灶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锅里的粥扑出来了,浇在炉口上,呲啦一声白汽冒上来,沈静言把粥锅端下来,阿婆惊醒,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沈静言没说话,阿婆看她一眼,没再问了,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到房间去了。
沈静言没喝粥,也没上楼,在灶台边坐着。灶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红着。
她在想那张纸条上的字——“暂时不要管。”不是永远不管,是暂时。暂时是多久?两天?三天?还是一直到金百合计划结束。五月二十六号凌晨第一批爆破,五月二十八号第二批,五月三十一号第三批。
全部结束,六天。顾明慎能撑六天吗?他那条腿,他那些手指,渡边那些刑具。她撑不撑得到六天后?谁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铁匠那句话——“他死不了。渡边还没拿到他要的东西,不会杀他。但拖久了不好说。”
渡边要的东西不是顾明慎的口供。渡边要她。
顾明慎只是一个饵,饵不会死,死了就钓不到鱼了。
她还活着,那个饵就能一直挂在钩上。
她睁开眼,站起来上楼,没点灯,躺到床上。枕头底下那管口红硌着后脑勺,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暗沉沉的。她闭上眼睛。
她不能去救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去了正中渡边下怀。
他抓着她和他一起死,他可能不会死,她一定会死。她死了,金百合计划还是没人阻止,护厂队还是没人指挥,那些工人知道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设备。
他们不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只有她知道。她死了,他们都得死。
那四十七个目标,那三千个人的名单。她活着,他们才能活。
她死了他们都得死,他也会死。他死,她也死。没人活了。
这不是选择,她本来就没有选择。那她在这里翻来覆去想什么。
她不知道那一个晚上到底醒着还是睡着了。可能有那么一会儿迷糊过去了,做了梦。梦到重庆那间小屋,行军床,布帘子,她在布帘这边念诗,他在那边听。
念的什么闻一多的《红烛》。“红烛啊,流吧!你怎能不流呢?”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布帘那边没有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她没再念,就躺着听他的呼吸声。雨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窗外天快亮了,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把那管口红塞回枕头底下。
楼下灶台有动静,阿婆在生火,铁钩子捅炉膛,哗啦哗啦的。
她穿好衣服下楼。阿婆把粥端到桌上,她在桌前坐下了。
“今天还上班?”阿婆问她。
“上。”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粥很烫,舌尖烫了一下,没尝出味。
门被敲了三下。不是轻轻的,不是敲门的,是用拳头砸,砰砰砰的。
沈静言放下碗,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袄,蓝布头巾,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很白,嘴唇没血色,两个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了,苏曼君。
沈静言愣住了。“你怎么——”那人没等她问完,往门里迈了一步,把门带上,包袱放在地上靠在门边。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张脸,认出来了,没说话转身回灶台后面了。
沈静言把苏曼君领到灶台边坐下。苏曼君端起桌上那碗粥没吹没等,大口大口喝,粥很烫她也不怕,舌尖烫红了也不停,一会儿碗就见底了。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你不是在苏北吗?”沈静言问她。
苏曼君把空碗推到一边。“去了。又回来了。”摊开手掌,手心里有伤,已经结痂了。不是从苏北带回来的,是旧伤。从百乐门跳防火梯那次留下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搁在桌上了。
“军统那边得到消息,顾明慎被抓了。落渡边手里了?”
沈静言没接话。苏曼君对她这不信任的表情早就见怪不怪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方形的,压在桌面上推过来了。“你先看看这个。”
沈静言展开那张纸。纸上盖着红色印章,字是钢笔写的,署名是军统上海站站长。
她在那行字上扫过去,大意是说军统愿意出面营救顾明慎,条件是沈静言提供金百合计划的最终执行方案——资金转移的时间表,爆破点的分布图,人员处决的批次,一样不能少,她把那张纸叠好了。
“营救。你们怎么营救?”
“军统在特务机关里有人。不是高层的,是底下的,一个看守,三等兵,姓陈,福建人。他能把人放出来,但他需要一个计划——什么时候动手,从哪条路线撤,谁在外头接应。这些都得提前安排好。没有方案,他不敢动。”她顿了顿,“他敢动手。你们拿什么交换?需要那份最终方案。”沈静言看着她,“金百合计划的最终方案,我给过你。你早交给重庆了,你们手里早就有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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