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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189章


“那是胶片拍的,缺了几页。渡边改动过,把最重要的那几页抽走了。我们需要完整版。顾明慎手里有一份完整版,在保险柜里。密码你知道。”

阿婆从灶台后面走到灶台前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喝完又回到灶台后面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沈静言低着头想了好一阵,抬起头看着苏曼君。

“那份方案给你,你就把他救出来?”

“你给了,军统就动手。”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他撑不了多久了。”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阿婆在灶台边坐着,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在择,没抬头。

沈静言从她身边走过去,上楼,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抽出来。

墙洞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她从信封里抽出那几页纸,那是顾明慎留给她的金百合计划最终方案。她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衣领。

下楼,苏曼君还坐在灶台边,那碗粥凉透了。沈静言把那几张纸从衣领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曼君拿起来翻了翻,举在那盏灯底下看了几页,确定不是缺页。她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两天后,你等着消息。”

苏曼君站起来拎起那个布包袱挎在肩上。沈静言叫住她问了一句,你的腿还疼不疼。苏曼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不疼了。早不疼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很白。

她没回头,走出去了。门没关,沈静言站在那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弄堂。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阿婆走过来把门关上了,闩好。

“她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不知道。”

阿婆没再问了,回到灶台后面把粥锅端到炉子上,点着了火。

灶膛里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沈静言在那张凳子上坐了好久,把已经泡凉了的脚缩回棉鞋里,手插进口袋摸到那管口红,凉丝丝的铁壳。

她没拿出来,只是摸了摸,手从口袋里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两天。她等两天。

那两天,沈静言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在走廊里跟王美珍寒暄。

面上一点事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两天跟两年一样长。

她每天早晨走进财政局大门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朝三楼走廊尽头看一眼。

那扇门关着,新换的那把黄铜锁亮闪闪的,钥匙孔周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在那个方向多看一秒都怕人看出来,把目光收回来,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没有茶了,没人给她泡茶了,她把白瓷杯翻过来,搁在托盘上,没倒水。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工作日志。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跟没事人一样。

写完一行,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把笔提起来,翻到下一页。

王美珍来送文件,搁在桌角,没走。“沈小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沈静言说没事,可能天气热了,闷的。

王美珍没再问,出去了。门关上了。

沈静言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停不下来。

苏曼君说两天后等消息,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就是今天。

她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只知道她要等,只能等。等到下班,等到天黑,等到那个消息来,或者不来。

下班以后她没直接回阿婆家,在霞飞路上走了很久。

天已经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密匝匝的,把整条街罩在绿荫底下,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走路步子快了。

有人在说物价,有人在说米又涨价了,有人说日本人快跑了。

没人知道顾明慎被抓了,没人知道他在那间地下室里,灯一直亮着。

他们只知道日本的仓库在往外搬物资,只知道虹口那边枪声密了,只知道上海要变天了。

她在外滩站了一会儿,江水灰灰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几条货船泊在码头边,船上的工人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下来,弯着腰,步子很重。

她盯着其中一条船看了很久,那条船不是老刘那条,老刘那条不知道去哪了。

她转身往回走,阿婆家的灶台灯还亮着。饭在桌上扣着盘子,阿婆在灯下补袜子,看到她进来,把针线放下。

“饭菜凉了,我给你热热。”沈静言说不用,坐下来把冷饭冷菜吃完了。

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说话,也没拿针线,等她吃完了,把碗收了,在灶台前洗碗。

沈静言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水是阿婆刚倒的,烫手。

她没喝,捧着,指腹摸着缸子边沿那道磕掉了瓷的缺口。

阿婆洗完碗转过身来,围裙解下叠好搁在碗柜上头。“你那个朋友,就是上次腿上中枪那个,今天来过。”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你还没回来,她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走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系着一根红绳。

和上次苏曼君临走时沈静言给她的那个布包一模一样。

她接过布包,解开红绳,里面是一张纸条,叠得很小。

展开,上面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把纸团顺下去了。阿婆看着她,没问,回房间了。

沈静言把灯拧小了些,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半出门,从阿婆家走到凯旋咖啡馆,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推门进去,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很苦,没加糖,一小口一小口喝。三点整,苏曼君从门口进来。

换了件深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长了一些,齐耳,用两根黑卡子别在耳后。

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那道光还在。

她坐下来,把那杯黑咖啡端过去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还是这么苦。”沈静言问她的事。

苏曼君把咖啡杯放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方形的,搁在桌上,用手按着推过来。

“方案在里面。”沈静言问她什么时候动手,苏曼君说今晚,看守姓陈,福建人,他今晚值班。

他会先把那几条走廊的灯弄灭,然后开锁,把人从地下室带上来,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头那条巷子有一辆黑色轿车等着,车不熄火,人上车就走,直接开到外滩码头,船已经备好了。

沈静言看着那份地图,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问苏曼君可靠吗。

苏曼君说可不可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你赌不赌?不赌,他死在里边。赌输了,他也死在里边。赌赢了,他活。

沈静言问她几点动手,苏曼君说晚上十一点。特务机关九点以后只有少数人值班,是换防的间隙,那个姓陈的看守把那条走廊的灯弄灭了,别人不会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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