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90章
沈静言把那份计划放到桌上,还用那张纸压着。
“有撤退路线吗?”
“有。出了后门往东走一百五十米,拐进福德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车牌号抄在纸上。你收好了。”
沈静言问她在哪里接应。苏曼君说在码头,保证船在,人上了船,船开走,就算成了。船老大姓什么她不知道,暗号是“春来江水绿如蓝”,对方答“能不忆江南”。沈静言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衣领。
“你呢?”她问苏曼君。
“我也在码头上。我不上船,我看着你们上船。”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苏曼君把那张纸从她面前抽回去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发黑,灰烬落在那只咖啡杯的碟子里。
她端起来把灰烬倒进烟灰缸,用咖啡杯底碾了一下。站起来,把那件棉袄扣子系好。沈静言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小圆桌。
苏曼君先开口,攥着那管还没用过的铁锈红:“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今晚成不成,你都不能出事。金百合计划还没完,护厂队还在等你。你要是出了事,那些工人都白准备了。”
沈静言看着她:“你也是。不能出事。”
苏曼君嘴角动了一下,“我命硬。”她转身走了,推开门,阳光照在她那件深蓝色棉布旗袍上,背影消瘦,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沈静言站在桌前,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完了。
那天晚上天黑以后,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阿婆去睡了,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的粥不咕嘟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她把灯拧小了些,站起来上楼。
阁楼里黑着,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她在想那把枪顾明慎带走了。她不知道那把枪现在在哪,还在他身上,也许已经被搜走了。
她从衣领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那几行字。
地图,路线,车牌号,船老大,暗号。她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折好,塞回去。
老地方,凯旋咖啡馆,她下午在那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黑咖啡,苏曼君在那坐了一会儿,也喝了一杯黑咖啡。
那张纸上画着营救顾明慎的计划。今晚,十一点,特务机关后门。她不知道能不能成。苏曼君说赌,她赌了,她拿出金百合计划的最终方案做赌注,这不是交换,是交易。
是军统要的东西,军统给她顾明慎,很公平。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暗沉沉的。她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怕,是等。她在等那一声——不知道什么声,也许是电话铃声,也许是敲门声,也许什么都没有。
十点半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窗户这头一直延伸到门那头。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不知道多久,如果他出来了,今晚,明天,他就能回到阿婆家。
如果他出不来,今晚,明天,后天,大后天,他就在那间地下室里灯一直亮着。她不等了。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管口红摸出来,拧开盖子,黑暗中看不见颜色。
她摸到膏体的顶端,凉丝丝的,还剩一小截,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塞回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听到远处有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拖得很长。
不知道是船进港还是船出港。她不是船,她出不了港,她只能等。
等那艘船把他带回来,或者等明天天亮,等护厂队,等金百合计划,等她该做的事。
老陈说不能急,等敌人犯错。她等了三年,等到现在,她还能等。
时间过了十一点。她不知道几点,阁楼里没有钟,窗户外面也看不到月亮。
她只能靠听,弄堂里早就没人走动了,狗也不叫了。
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马达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每一辆车经过,她的心跳都快几拍。不是他。他不会坐车回来,他要回来也是从码头那边走,老刘的船,暗号是那句诗。
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她把这两句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念到后来不像诗了,像两个人在一问一答。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不行,坐不住。又躺下去,躺了不到一分钟又坐起来。
手在枕头底下摸到那管口红,攥着,攥出汗了,放在枕头旁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亮的地方。
弄堂里黑黢黢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小摊化开的蜡。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那股凉意从眉心往脑子里钻,钻得太阳穴发紧。
回到床边坐下,没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在办公室等一份急件,像在会议室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那个人的船在江上被截住了,那个人在特务机关的地下室里灯一直亮着,那个人在受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
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保险柜里那本红皮书的封面上,那张照片的背面,那封没寄出去的信的开头。
顾明慎,她不念出声,在心里默了一遍,像念一句咒语,好像念了他就能听见,听见了就能活。
楼下灶台那只老钟敲了十二点。一记,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
她浑身一震,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十二点了。渡边给那个看守的时间是十一点,一个钟头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许成了,也许没成。成了,这个钟点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没成——她不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想下楼,去看那扇门开了没有,去灶台边坐着等。
腿迈不动,不是怕,是接了这条命就重了,重得她走不到楼梯口。
她攥着那管口红,手心里那截铁壳被体温捂热了,跟皮肤一个温度,像长在肉里了。
她靠着门框站着,后背抵着门板,门板那边是楼梯,楼梯下面是灶台,灶台后面那扇门外头是弄堂,弄堂口那盏路灯底下也许有人在等。
不是他,他这会儿出不来。也许永远出不来了。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头。十个,光着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指甲剪得很短,她从来不留指甲,老陈说留指甲碍事,干咱们这行的不能留指甲。
她没问为什么碍事,老陈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指甲缝里会藏血。
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洗不干净。她把脚趾头蜷起来,脚底板下的木头凉得扎人,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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