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
楼下没有车声,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灶台那只老钟又敲了,半点,一记,闷在碗柜里。
她在门框那里站着,站到腿不软了,站到脚底板不凉了,站到她知道自己能撑过今晚了。
她不是在等他回来,是在等自己能接受他回不来。
攥那管口红,推开门,光脚踩着楼梯下楼。灶台上的灯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小。
她没加煤油,让它烧,最后那点火苗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从灶台边漫开来,漫过桌子,漫过椅子,漫到她脚背上。
她坐在灶台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
地下室的布局图,铁匠说得轻巧——其实是沈静言在档案馆里泡了好几个晚上,从一堆破旧图纸里拼凑出来的,像拼一块碎了几年的旧瓷。
特务机关那栋灰色大楼建于一九二几年,图纸还是民国初年那一套,蓝纸白线,边角脆得一碰就碎。
她每个黄昏都被主管阿三的目光盯住,就说是替新来的日本顾问做档案核查。
阿三那双混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转,又低头看那本破书了,谁当局长跟他无关,他每月那几个铜钿不少就行。
沈静言把地下室的几处分室一间一间对上——她去过一次,每个过道的宽窄,每根柱头的位置,甚至墙壁上做过多少面防水层。渡边办公桌上那张门牌表,她用眼睛偷拍下来,印在脑子里,一笔一画都不差。
她要摸清顾明慎被关在哪一间。山本那天递逮捕令时随手翻过值班簿,她瞥见那页纸上第三行写着几个日本字,认得那两个字——“地下”。
她像老鼠一样,把周围那几间空着的审计室、废弃的印刷工间、放卷宗的不通风的暗室全都记下。
到了晚上,她把脑子里的东西用铅笔描在洋灰纸上,描到手指快断了。
图纸上那条通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钻在水泥壳子里。
铁匠看过图纸后沉默很久,他没见过楼内部,也从未进过那扇灰色大铁门。
他只知道楼后那条防火梯,又旧又窄,铁皮生了锈,他说如果到了那一步,只能从那吊上去。
沈静言把图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棉袄最深处。那纸硌着胸骨,不疼,但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在想,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感觉到某个硬东西硌在胸口——那把她给他的枪,不知道还在不在。
也许早就被搜走了,也许还藏在那件棉袄的某个角落里,跟他一起躺在冰冷的铺位上。
三方第一次碰面是在一栋废弃的印刷厂二楼,铁匠找的地方。
下午四点,天已经暗淡了,整个天空像一床洗黄的旧床单,蒙在屋顶上。
印刷机搬走了,剩下几排落了灰的铁架子,空气里有腐朽的油墨味,混着老鼠屎的骚气。
沈静言到的时候铁匠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逆着光看着下面那条巷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把烟夹到耳朵上,简短地说了句“到了”。
过了一会儿苏曼君推门进来。她还穿着那件深蓝色棉布旗袍,头发却换了样,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两根黑卡子别住,露出消瘦的下巴。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把全部家当都背在身上了。
三个人聚到屋子中间那张落满灰的木桌边。铁匠往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街区图,铅笔画的,歪歪扭扭,但每条巷子的走向、每盏路灯的位置、每个巷口的宽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外滩码头出发,顺着那条虚线一路指向虹口,那根粗短的手指最终落在那栋灰色大楼的侧后方。
“这是整个撤退路线。”苏曼君没看地图,从布包袱里摸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穿日本军装的中年男子,瘦长脸,颧骨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桌上放着一顶军帽。
“小野正男,军需部少佐。从去年底开始,他负责物资调配的账目核对。”她顿了顿,“顾明慎签过字的那些账目——资金流转里故意留的那些漏洞,小野全看出来了。”
沈静言把那寸照片在灯底下看清了。这张脸她没见过,但那两只眼睛——看久了会发现那目光里没有她常见的那些日本军官眼里的狠劲,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只是还在亮着。
“他没有上报。发现第一处漏洞时他没说什么,发现第二处、第三处,他还是在账目上贴上封条锁进铁柜。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是因为他不想看了。他老家在广岛。妻子去年病死,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小的十一,都在广岛读书。上个月他收到家信,说大儿子被征召入伍入伍训练。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苏曼君把那寸照片收回去。“军统方面有人跟他接触过,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了一句:‘我帮你们,仗就真的能打完吗?’找他的人说了实话,说快了,可能半年。他没再问了。过了两天,他传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杀人,我要回家。’”苏曼君又把另一张纸条推过来,纸面洇了油,字迹模糊。“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事成之后送他回日本。第二,他的两个儿子不能在战场上送命。仗快打完了,他的大儿子也许还没上前线。”
铁匠把小野写在纸条上那几行日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他不认得那上面的字,但他认得签名下那个印章。“这些东西他肯交出来,他就不打算回头了。”
“他是这么想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沈静言抬起头问:“他具体怎么帮?”
“五月二十三日晚上,小野值班。楼里灯不灭,他停掉那层走廊的应急广播线,值班室的人听不到信号,不会有人过去。他把地下室走廊那道铁门的锁换成他带的另一把锁,用他那把钥匙才能打开。他把那把钥匙给我,我们的人进去,把人从里面带出来。从地下室楼梯上到一楼,穿过东侧走廊,从后门出去。后门外头那条巷子停着车,不熄火。”
“之后他呢?”
“上了车就没他事了。我们有人掩护他出城,到南市码头,坐船去苏北。他在那里等,等仗打完,送他回日本。”
沈静言想起顾明慎在码头抓住老船暗号的那天——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那暗号,他的耳朵在那么久的地底下,还能不能从阵阵耳鸣中分辨出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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