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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192章


铁匠擦了一下手,从墙角拖过来一条沾满灰的白布,揭开,露出底下几样黑沉沉的家伙:两把驳壳枪,弹夹压满了,枪口朝外;几颗手榴弹绑在一起,加上一捆雷管。几样东西在暗沉沉的光线下死气沉沉地躺着。

“驳壳枪,两把,各带三个弹夹。”铁匠用指节把枪推到桌子中央。

沈静言拿起一把,沉,掂了掂,拉了一下枪栓,铁匠把枪从她手里拿回去放回布上。

从短褂内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把钥匙,铁质,铜色,齿痕很深。“这道保险锁小野能替我们换一次,但他不是每间审讯室都有钥匙。万一走错一间,那就麻烦了。”铁匠把钥匙推到她面前,“你收好。用不上最好,用上就是最后一条命。”她把钥匙攥进手心,那根光亮的齿痕烙在掌心里。

铁匠把布包袱重新系好背上,拎起那个帆布袋子,走到楼梯口停住。苏曼君站起来,把那件棉袄前襟系好,提起空布包袱搭在肩上。

“二十三日。”铁匠没回头,“天黑以后。不管成与不成,谁要没等到消息,自行隐蔽。”

他们先后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楼梯上响了一阵,被风吹散了。

沈静言留在那间满是油墨味的印刷厂里,把桌上那几样东西——钥匙、照片、纸条、退了膛的弹壳、散了的烟丝从那摊灰里慢慢挑出来搁在桌角,用手掌把灰烬碾成细末。

阳光彻底落下去了,窗户只剩下灰白一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那些昏黄的光团里有虫子在飞舞。

天上没有月,厚云压得低。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走进那一片正在变稠的夜色里。

阿婆在里屋,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沈静言没喝粥,把搪瓷缸子的水倒了,换上冷开水,端起搁在灶台角上阴着。

阿婆掀开帘子一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帘子又垂下了。

上楼,摸着黑坐下,脱了棉鞋,鞋底在地上磕了磕,把那几块沾在上面的碎土磕掉。她自打从那破地方回来,鞋底一直没擦。

那块土是特务机关墙根底下铁丝网旁的。她走到窗前开了一道缝,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被风刮得吱吱响,叶片上荡下来一颗水珠打在窗台上,顺着砖缝滑下去。

她关上窗,把口红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说好不哭,眼泪还是灌了她一嗓子,咸的,涩的。

她咽不下那口气,她咽下的是自己的泪。

她把那管口红塞回枕头底下,她还有一个整天要撑,也许不只一个整天。

铁匠的枪,苏曼君的锁,小野的钥匙——她闭了眼,脑子里转着那些东西。

她不知道哪一样能用上,也许都能,也许都不能。她把棉袄内兜那道隐形的暗线缝紧了,针脚又密又齐,是阿婆的手艺。

那里面该藏的东西一样不少——钥匙,她的命,还有那句话。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她把头埋进枕头,那团橘红色的光在眼皮底下慢慢转,转了很久才转暗。她不动了。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天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扣在底下,像一口倒扣的锅。

沈静言站在外滩码头附近一条巷子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墙是湿的,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透过棉袄渗进脊骨。

她盯着巷口那片空地,空地的对面是特务机关的后门。

那扇门是铁的,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苏曼君说晚上十一点,小野值班,他会把那条走廊的应急广播线切断,把地下室铁门的锁换成他那把。

她把钥匙交给苏曼君,苏曼君进去,把人带出来,后门这条巷子,铁匠带人接应。

沈静言的任务是在这里等着,看到人出来,确认是顾明慎,然后带他走。

她带他走,走到码头,船在等。船老大姓刘,暗号“春来江水绿如蓝”,对方答“能不忆江南”。

她在心里把这套流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远处钟楼敲了十一下,闷闷的,从江面那边传过来,在巷子里回荡。

沈静言攥了攥口袋里的那管口红,铁壳被手汗捂得滑腻腻的。她没拿出来,只是攥了一下。

苏曼君从侧门进去的时候,特务机关大楼的走廊灯还亮着。

她没走正门,军需官小野告诉她东侧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今晚不锁。

她推门进去,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站在门里面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往前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发出声响。

她穿的是一双布鞋,底子是阿婆纳的千层底,软。

棉袄是灰的,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妆。

她要是不认识她,从对面走过来大概只会低头看路擦肩而过。

小野在走廊拐角处等她。他靠在墙上,军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子拿在手里,帽檐朝下。

看见她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没说多余的话。

“地下室走廊那道铁门换了锁,这把能开。”他的声音低,闷在嗓子眼里,“灯掐了两盏,最里头那间没灭,灭了他会起疑。你动作快点。”

苏曼君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痕很深,硌着掌心的肉。“广播线切断了?”

“值班室听不到信号,没人会过去。你们从地下室上来以后,走东侧走廊,后门没锁。巷子里有车,别熄火。”他说完侧过身,让她过去。她从他身边经过,闻到一股药味,碘酒,她没问,走了。

地下室走廊的灯果然灭了两盏,隔几步一盏,亮的在两端,暗的在中间。

苏曼君站在楼梯口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那片半明半暗。

墙壁上有一道道水渍,从天花板往下淌,在灯下反着光,空气是湿的,霉味呛鼻子。

她往走廊深处走。铁门一间挨着一间,门上都焊着铁皮牌子,牌子上刻着编号:三,六,九,十二。

顾明慎在十二号,小野说的。她在那扇门前蹲下来。

送饭口关着,从门缝里看不到光。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齿痕对上了,拧了一下。咔哒,锁开了。

门推开,里面那盏灯还亮着,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灯光从网格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顾明慎靠在墙角,右腿伸着,膝盖肿得发亮,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纱布,纱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瘦得不像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把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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