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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193章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那只没肿的眼睛在灯光下眨了一下。

苏曼君蹲下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右腿使不上力,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她肩头。她咬着牙,架着他往门口走,那几步路走了很长时间。

“车在外面,沈静言在码头等。”她压着声音在耳边说。他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

从地下室上到一楼,东侧走廊的灯还亮着。应急广播线切断了,值班室听不到任何声响,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他拖行的脚步声。

棉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像秋风吹枯叶。

走到后门口,苏曼君伸手推门。门没锁,小野说的没错。

她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

巷子里黑黢黢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到不了这里。

铁匠蹲在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看到门开了,站起来,拉开后座车门。苏曼君架着顾明慎往那辆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近。

苏曼君没回头,她把顾明慎推到铁匠怀里,铁匠架住他,拖进车里,关了门。

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句日语,苏曼君转过身,面朝着那扇后门。门里涌出来好几个穿军装的,为首的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

她没跑,往后门里退了一步,把门从外面拽上了,闩住。

闩是铁的,插销插进扣环,咣当一声。那道门挡不了多久。她转过身,对铁匠说:“走。”

铁匠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已经开始晃动的铁门。

他把手伸进车里,在顾明慎身上摸了一把,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枪,是把钥匙。他把那管口红攥进衣兜,转身跑向巷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轮胎在地上擦了一下,窜出去了。

苏曼君往巷子深处跑,往东跑。她的棉鞋底软,踩在青石板路上没声音。

身后那扇门被撞开了,铁皮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手电光从身后扫过来,在墙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

她拐进一条岔巷,手电光跟丢了,脚步声还在。

她跑到福德巷口,没停,继续往前。前面是一条死路,她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她没打算活着出去。

枪声响了,不只一声,是连续的。她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热,像有人把一盆热水泼在后背上。

腿发软,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棉裤磨破了,皮肉生疼。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脚步声围过来。手电光照着她的脸,她闭上眼。有人用日语问她是谁,她没回答。

有人踢了她一脚,翻过来,让她面朝上。她睁开眼看着那片手电光。

那一圈光晕里,她好像看到了桂花树。不是在戏班院子看到的那棵,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她没来得及想清。

枪又响了。

沈静言站在码头那根系缆绳的水泥柱旁边,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没拢。

她的眼睛盯着巷口那个方向,等着那辆车出现。江面上有雾,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

车灯从那片雾里钻出来。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车停在她面前,铁匠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顾明慎坐在里面,靠着椅背,脸很白,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右腿伸着,膝盖肿得把棉裤撑得紧绷绷的。

左手上缠的纱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从纱布底下洇出来,干了,硬了,把手指和纱布粘在一起。

他看着沈静言,眼睛里有光。她弯腰钻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铁匠关了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往码头深处开,泊位旁边那条木船已经解了缆绳,船老大老刘站在船尾,手里攥着竹篙。

“春来江水绿如蓝。”铁匠摇下车窗对着江面说。船头上一个黑影回道:“能不忆江南。”暗号对上。

铁匠熄了火,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沈静言先下来,伸手去扶顾明慎,他把右手搭在她肩膀上,整条胳膊都在抖。

她架着他往跳板上走,跳板很窄,两个人走不稳。顾明慎的右腿拖在后面,一步一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上了船,老刘把他们带进船舱。舱里铺着一条旧棉被,沈静言把顾明慎安顿在棉被上,让他靠着舱壁坐好。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攥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没了力气,手指冰凉。

“苏曼君呢?”他问她。

沈静言转过头,透过舱门看码头上。铁匠还站在车旁边,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走。

“她在后面。”沈静言说。顾明慎没再问。她也骗不了他,他看得出她撒没撒谎。

江面上雾越来越浓,老刘撑开竹篙,船离岸了,铁匠站在码头上的影子越来越小。

沈静言看着那片雾中渐渐模糊的码头和那些灯光,它们像一盏一盏被人吹灭的烛火,慢慢没入一片混沌中,她把舱门关上。

船舱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被船身的晃动摇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长,压扁,再拉长。

顾明慎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快。沈静言把他左手上那圈脏纱布拆下来,底下那根无名指没有指甲盖了。

甲床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干裂着。她把这根手指看了好一阵,从棉袄内兜里扯出一条干净的白布,重新缠上。

她缠得很慢,怕弄疼他,一圈,又一圈,白布在指尖绕紧。

他睁开眼看着她。

“苏曼君没跟上,是不是?”他问她。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把白布系好。

“她出不来了?”他声音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往外挤。

沈静言垂着眼,不看他了。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

“她的牺牲,是为了让我们活着。”他的声音干裂,听不太清,一个字一个字却极重。

沈静言攥着那管口红,攥紧了,放在膝盖上。

她没说自己看见苏曼君把后门关上之后才回头跑的,也没说她那时候就知道苏曼君不会回来了。

船上发动机的声响不急不慢,把这句话一路带走了。

雾散了,江面上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沈静言坐在他旁边攥着那管铁锈红,手心的温度把铁壳焐热。她没哭,眼眶很热,她把那管口红塞进他棉袄口袋里。

顾明慎睡着了。沈静言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皱一下眉头,那条肿了的腿没有知觉,膝盖上的痛却翻来覆去在梦里折磨他。

江风从舱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乱晃,她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蹲在舱门边守着。

船舱外灰白的江水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她分不清那是水还是雾,也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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