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
她看着江面尽头那一条正在变淡的灰线。那片暗沉沉的天边正在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不是光,是比黑更淡的另一层黑。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江面上的雾从灰白变成灰黄,太阳还没出来,光已经从云层后面漫上来了。
沈静言蹲在舱门边,腿麻了,没换姿势。她盯着那片慢慢变亮的天,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想,就是苏曼君关上门那个背影。棉袄,蓝布头巾,头发剪得短短的。她没回头。
船走了多久了?不知道,老刘在船尾掌舵,发动机突突突地响,闷,不吵。
偶尔有别的船从旁边过去,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在江面上来回荡。
顾明慎在船舱里睡着,呼吸比刚上船那会儿稳了一些,但还是浅,像不敢睡深。沈静言把舱门推开一条缝,钻进去。
煤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在灯芯尖上晃。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把灯芯拨出来一点,火苗蹿高了,船舱亮了。
顾明慎靠着舱壁,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瘦。瘦得不像他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颌骨的棱角像刀削的。
他的右腿伸着,膝盖肿得把棉裤撑得紧绷绷的,皮肤底下的颜色发紫。
那根左手无名指缠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血清。沈静言蹲在他面前,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她把他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骨节粗,手指长,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现在不是了。
指甲没了,指节肿了,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眼皮肿着,只能睁开一半。
“到哪了?”他问,声音哑,像砂纸刮在木板上。
“不知道。快到了吧。”她没松手,他也没抽回去。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沈静言把他的手放回棉被上,站起来,走到舱门口。
老刘在船尾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江风吹过来,湿的,凉的。
“还有多久?”她问。
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个把钟头。到南通了,有人接吗?”
“有。”
老刘没再问,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江面。
沈静言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浪纹。船头劈开江水,浪花翻起来,白花花的,又落下去,被船尾的水流卷走。
她想起苏曼君,她把她留在那条巷子里了,面朝着特务机关后门,把那扇铁门从外面拽上了。
她闩了门,转身对他们说“走”。那道门挡不了太久,她知道。她应该回头的。她没回头。
船靠岸了,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短褂,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铁匠说的,接头暗号“春来江水绿如蓝”,对方答“能不忆江南”。
沈静言先把顾明慎扶起来,老刘在另一边架着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弄下船。
跳板晃,顾明慎的右腿拖在后面,疼得他直冒冷汗,没出声。
上了岸,那个人迎上来,帮着把顾明慎架住了。
“车在路边。”那人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他们把顾明慎塞进后座,沈静言坐他旁边。
那个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开动了,南通的路不平,坑坑洼洼的,颠得顾明慎直皱眉。
沈静言把他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手心里,不让他动。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闭上眼睛。
车子在一栋民房前停下来,那人熄了火,下车去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侧身让进去了。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里间有一张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他们把顾明慎扶到床上躺下。
老太太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药箱,打开,里面纱布、碘酒、药棉、剪刀,什么都有。
她蹲下来,把顾明慎左手上那圈脏纱布剪开,拆下来,露出底下那根没有指甲盖的手指。
甲床结了痂,黑红色的,干裂着,裂口处有血水渗出来。
她用药棉蘸了碘酒,轻轻擦,顾明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静言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攥着她,攥得很紧。
老太太把手指包好了,又看他那条肿了的右腿。她把棉裤从下往上卷,卷到膝盖,肿得发亮的皮肤绷在那里,青紫色。
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顾明慎闷哼一声。老太太把棉裤放下来。
“韧带伤了。得养,不能动。”她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走到灶台后面去了,沈静言坐在床边,看着顾明慎。
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头发又薄又软,贴在脑门上,出汗了。
“你睡吧。”她说。他没应。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太太端了两碗粥过来,搁在桌上。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沈静言端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顾明慎嘴边。
他张嘴吃了,但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嚼很久才咽。沈静言不催,一勺一勺喂。
喂了半碗,他摇了摇头,不吃了。沈静言把碗放下,自己把那剩下的半碗喝了。粥很烫,舌尖烫了一下,没尝出味。
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天,老太太给顾明慎换了一次药,喂了一次饭。
他一直睡着,偶尔醒过来,看她一眼,又闭上。天黑的时候,沈静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没有月亮,黑黢黢的。她靠在门框上,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管口红,没拧开,攥着。
她想起铁匠,铁匠不知道有没有安全回去,船还在不在码头,护厂队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金百合计划还没完,八月之前。她必须在之前回到上海。
她转身回屋。顾明慎醒了,靠着枕头,看着她。那只没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你要回去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没有,我等你好了,上海那边有铁匠在。”她走到床边。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沈静言一直待在南通,
因为顾明慎的伤太重了。膝盖韧带撕裂,左手指甲被拔掉,身上还有多处鞭伤和烙伤,加上高烧不退,前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沈静言不能走,他身边没有别的人了。她等到他能拄着拐杖站起来,等到他烧退了,等到他那只受伤的手指开始结新痂,才离开。
七月。时间过得很快,顾明慎也好到差不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天,沈静言煮了一碗阳春面,端到了顾明慎面前,什么也没说。
“你要回去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她点了点头,他没留她,也没说小心。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等你平安回来。”他说。
她没应他,走到床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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