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195章
很轻,很快。他的额头是凉的。她直起身,把那管口红塞进他枕头底下。他伸手摸到了,攥在手心里。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门开着,外头黑。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走了,他没有喊她,也没有追出来。他追不动了。那管口红在他手心里攥着,铁壳被他捂热了。
她回到上海那天,是七月二十三日。从南通坐船回来,老刘那条船在江上漂了两个多月,这次坐的却不是老刘的船——老刘的船在六月底被日军征用了,她搭的是一条运棉纱的货船,从南通到上海,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管口红——不是顾明慎枕头底下那支,那支留给他了。
这是另一支,她在南通码头的小杂货店买的,八角钱,铁壳,颜色比那支深,近乎褐色。
她拧开盖子借着船尾那盏小灯看了看,又合上了。
上海太热了,不是那种干热,是闷,是黏,空气像一块湿透的厚布捂在脸上,喘口气都费劲。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脑仁疼。
上岸以后她没回阿婆家,直接去找了铁匠。
凯旋咖啡馆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说话,面前放着两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吧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扬了扬。
铁匠坐在那儿,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喝,那层膜已经结了。
他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那件灰布短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活着。”沈静言坐下来,把那管新口红放在桌上。
铁匠没看那管口红,把那杯咖啡端起来,没喝,放下了。“时间改了。”
沈静言看着他。铁匠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几张纸,铺在桌上。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护厂队要在日本人动手之前,先把那些机器拆了。
老魏在造船厂,老孙头在电厂,老吴在水厂,每个人都蹲在自己的位置上。
铁匠说,日本人原定的爆破时间就是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顾明慎从保险柜里偷出来的那份方案上白纸黑字写着。
护厂队要在他们按下起爆器之前,把起爆器的线剪断,把炸药挪走,把机器拆了藏起来。
老魏回话说,龙门吊底座的TNT已经摸过了,两块砖那么大,引信是电雷管。老孙头说,一号机组底座那包炸药,拆不了,只能改位置。
老吴没回话,只传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知道了”。铁匠说,凌晨一点半,所有人到位。两点整,动手。
但是两点整了,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警报。
她端着那结了膜的咖啡喝了一口,是涩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日本人没来。”是老魏的字。沈静言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
“不是说五月二十六吗?”
铁匠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皱着眉咽下去了。“顾明慎在方案里埋的那些坑起作用了。资金流转卡住了,东京专家的签字没到,他卡在钱上了。炸药没到位,他们炸什么?后来冲绳那边打起来了,兵力吃紧,上海的爆破队被抽调了一部分去支援。没人手,又拖了一个多月。”
沈静言没接话,卡在钱上了,顾明慎在资金流转环节挖的坑——两套汇率对不上,银行不放款。
东京派来的专家坐的船被美军潜艇打沉了,换了一艘,还没到。
没有专家签字,炸药的钱批不下来,爆破物资运不进上海。没有炸药,他们炸什么?
“老魏他们白等了一宿?”沈静言问。
铁匠把那杯黑咖啡一口喝尽了。那层膜破了,碎渣挂在杯壁上,他没擦。“老魏托人带话了。”沈静言等他往下说。“等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沈静言坐在那张小圆桌边,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等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护厂队的工人们从三月份就开始准备,白天上班,晚上摸进车间拆机器、改位置、藏工具。
老魏把龙门吊的行走机构拆了,轴承藏在三号车间废料堆底下。
老孙头把冷却塔的起爆器线剪了。老吴在清水库底下挖了一条暗道。
他们练了无数遍,从最初的笨手笨脚练到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包炸药。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他们蹲在黑咕隆咚的车间里,等着日本人来,等着那一声令下。
日本人不来了。不是怕,是没钱买炸药。
钱卡在顾明慎挖的那个坑里,卡得好好的。沈静言说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高兴,日本人没炸成。不高兴,护厂队那口气还憋着。
铁匠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张纸,铺在桌上。是小野给的那份时间表,他把日期改了,五月二十六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等通知。”
“他们还会来的。等钱到了,炸药到了,他们还会来。”他把那几张纸折好塞回帆布包,站起来,把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回去告诉老魏他们,东西不要拆回去,原样放着。下次来,就不用准备了。”
沈静言坐在那张小圆桌边,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五月二十六日就这么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财政局照样上班,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坏着那几根,王美珍照样在楼梯口跟会计科的小赵说菜价。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差点炸了,没人知道那口气还憋着。
沈静言没说话,五月二十二日她把人从特务机关救出来,送到南通。
五月二十六日那晚,她在南通那间民房的灶台边坐了一夜,听着窗外有没有动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后来铁匠托人带信来,说日本人没动手,资金卡住了,炸药没到位,原定计划取消了。
护厂队白等了一宿。老魏托人带话——“等的这口气,咽不下去。”她在那间民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等顾明慎的膝盖消肿,等他左手的伤口结痂,等他不用人扶着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她等到七月二十三日才走,因为她不能在他还在发烧的时候就扔下他。
“那苏曼君呢,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
她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霞飞路上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
她走进弄堂,阿婆给她留了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灯芯烧出一朵黑花。
她把灯芯掐掉了,在灶台边坐下。锅里有粥,凉的。她盛了一碗,端起来喝,米粒硬邦邦的,嚼起来像沙子。
她一口一口嚼,阿婆房间的门虚掩着,鼾声从里头传出来,一长一短,拉风箱似的。那声音听着听着就让人手脚发软。
她把碗洗了,上楼,没点灯,摸黑坐到床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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