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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196章


七月底的上海不是那种干热,是闷,是黏,空气像一块湿透的厚布捂在脸上,喘口气都费劲。

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脑仁疼。

沈静言坐在办公室的窗前,那扇窗打开着,风一丝没有。

她看着街对面烟纸店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

钢笔不出水了,拧开笔杆,墨囊里的墨水见了底。她拧上了,搁在一旁。

金百合计划。三月拖到四月,四月拖到五月,五月拖到六月,眼看着就要过完了。

六月里,美军在冲绳登陆,打八十多天,日本人守不住了,守将死了,最后一批守军也跟着抹了脖子。

消息传到上海,没人放鞭炮,没人欢呼。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灰扑扑的。

七月了,日本人还在。炮楼上的太阳旗还在,虹口那边的岗哨还在,财政局门口那几个日本兵换了便装。

不是退伍,是想混在人群里找退路,她看得出来,那几个人松了,从骨头里往外松。

枪还在手上,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像鹰,现在像等死的兔子。

七月二十五日,傍晚。沈静言从财政局出来,拐进旁边那条巷子。

有人在电线杆底下等她,穿灰布短褂,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她走过去,那人没动。

“小野?”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抬起头,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

小野正男,军需部少佐,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

信封没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

沈静言接过去,手指触到纸面,纸张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展开,第一行字——金百合计划,最终执行时间表,她的目光顺着那些字往下走。

八月十日,凌晨两点起,第一批爆破目标:发电厂、自来水厂、码头。八月十二日,第二批:桥梁、通讯设施、交通枢纽。八月十四日,第三批:工厂、仓库、油库。八月十五日,凌晨四点起,人员处置。三千人名单,按批次、按地点、按执行部队,分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每个日期、每个地名、每个数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然后抬起头看着小野,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青黑的胡茬长出来没刮。

他的眼珠子在那张疲惫的脸上很亮,不是精神,是烧的,发烧。

她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那几页纸贴身放好。

小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

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大儿子,上个月阵亡了。吕宋岛。”说完走了。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步子不大,拖沓,脚掌擦着地面,鞋底磨薄了。

拐过巷口,那顶草帽在墙头上晃了一下,不见了。她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八月十日,八月十二日,八月十四日,八月十五日。八月十五日,人员处置。

她不能在空巷子里站着不动。她转身走,朝阿婆家相反的方向走,要去找铁匠。

凯旋咖啡馆。

凯旋咖啡馆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屋里没什么人了,只有铁匠一桌,沈静言走了过去。

沈静言坐下来,从棉袄内兜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铁匠没拿,看着那信封等她说。

“金百合计划的最终执行时间表。八月十号凌晨两点开始炸,八月十五号凌晨四点处决名单上的人。”她声音低,铁匠一动不动。那几根粗短的手指搁在桌沿,指节泛白。

“准确吗?”

“小野给的。”

铁匠把那信封拿过去,抽出那几张纸,一页一页翻。他不全认得日文,日期那几个阿拉伯数字看得懂。翻完塞回去,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把那件灰布短褂的扣子系好。

“你今晚就走?”沈静言问。

他嗯了声,从桌上拿起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船在等了,外滩码头。天亮之前过江。”

沈静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东西交到苏北之后,你还回来吗?”她问。

铁匠看了她一眼。“看情况。护厂队那边还等着,八月十号之前必须回来。”他没说“你小心”,也没说“保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推开门,热浪从外头涌进来,扑在脸上。他迈出去了,门关上了。

沈静言站在那张小圆桌边,桌上那杯咖啡没动过,膜已经破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凉了,苦的。

她走到吧台前把零钱搁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擦那个杯子,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

她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西点店,橱窗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的蛋糕模型落满了灰。

她在那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想起去年圣诞夜,橱窗里有一棵圣诞树,树上挂着小彩灯,树下堆着礼物盒,她和顾明慎站在这块玻璃前面看那棵树。

他说“你多久没这样走走了”,她说很久了。那次走了之后他送她回弄堂口,走之前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像平常下班跟同事道别。她以为他第二天还会来。

回到阿婆家,灶台上的灯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灯芯烧出一朵黑花。

她把灯芯掐掉了,在灶台边坐下。

时间表上写着八月十五日凌晨四点,没有多少时间了,护厂队要按原计划进行。

她不知道护厂队的那些工人——老魏、老孙头、老吴——能不能在八月十日那天守住那些机器。她不知道铁匠能不能把情报送到苏北。

她上楼躺到床上,闭上眼,眼皮底下那片黑暗在转。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钟摆  窗外的知了不叫了,风也没有。

她的呼吸跟着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在那个混成一片的声响里慢慢沉到底,沉到什么都不想了。

天亮后,沈静言把重启行动的事告诉了护厂队的人。

听到消息的老魏没骂人,他说:“等的这口气,够炸两回了。”

沈静言传达了铁匠的命令,“八月九号晚上,所有人到各自的位置。十号凌晨一点半,同时动手。不能等,不能退。”

她想起老魏在造船厂车间里说的那句“死也要死在那台龙门吊底下”。她想起老孙头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的样子。她想起老吴骑车远去的背影。他们等了两个半月。从五月二十六等到八月十号。等的这口气,真的是能够炸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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