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
左肩那个枪伤是五月份留下的,在巷子里,她趴在地上,有人从后面补了一枪,打在肩胛骨上,没打中要害。
他们把她拖回去,扔在这间地下室里,没审,没问。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她,也许忘了,也许留着有用,也许只是没腾出手来。
只有偶尔听到送饭菜的人说,什么爆炸了。
她靠墙坐着,后背抵着湿漉漉的水泥墙,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渗进伤口里,痒,不是疼。
她不敢挠,怕感染。她的手铐在暖气管上,铁链不长,够不着门,够不着窗户——这里没有窗户。
她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墙根这一小片,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沾着干了的血,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以前关在这里的人的。
她不知道隔壁还有没有人,以前有,能听到呻吟声,低低的,闷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狗。
后来没了,安静了,整条走廊都安静了,连狱卒的脚步声都没了,那些人大概跑了。
她听得出外面的动静变了,以前每天早晚有人送饭,馊米饭,一碗咸菜汤。
现在不送了,不定时,想起来才来,送饭的那个人换了,不是以前那个朝鲜人军医,是个日本兵,年轻,脸上还有痦子,端着搪瓷碗蹲在门口,把碗从送饭口塞进来,看她一眼,走了。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好奇,是空的,像一台快要停了的机器最后转的那几下,没意义了。
仗快打完了,日本人快跑了,她快死了。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伤口,是感觉,觉得那口气在胸口越来越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不是灭,是烧到最后一滴,烧干了,自己就熄了。
她不急,急也没用。
她靠在那面墙上,闭着眼。脑海里闪回戏班子,苏班主。
那年在苏州,观前街的戏园子,台下的看客黑压压的。
她站在台侧,幕布后面,攥着那根马鞭,手心出汗。
她睁开眼。那盏灯还亮着,灯泡外面那层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
她看着那片影子,想动一下,手铐链子哗啦响,又不动了。
她想起沈静言,那间阁楼,那张行军床,床单是白底蓝格的。
沈静言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好几块瓷。
她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阿婆在灶台下面翻东西,翻出一包干桂花,搁在桌上。苏曼君没见过那包桂花,但她想象过。
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装在纸包里,纸边卷着,用一根红绳系住。
她没拆开看 她把那包桂花塞进棉袄口袋里,带到这间地下室里来了。
搜身的时候那几个人把它拿走了,扔在一边。
她不知道他们扔在哪了,也许在地面上,也许在走廊的某个角落,也许被当成垃圾扫掉了。她再也闻不到桂花的味道了。
那包桂花是沈静言给的,沈静言从哪弄来的,她不知道。
她只说阿婆晒的,你带着。她没说她喜欢桂花,沈静言也没问。她就是知道了,像知道她怕孩子哭一样,像知道她不会用筷子夹花生米一样。
有些事不用说,她看出来了。从第一次在百乐门洗手间里,她从镜子里看到苏曼君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跟她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人,是同类,都是在泥里打滚爬出来的,都见过血,都骗过人,都被人骗过。都不信命。她们信命的话,早死了。
她被关在这里,沈静言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还在上海,也许在南通住下了,也许去了苏北。
她在码头上等,等顾明慎,等船,等胜利。等到了吗?
不知道。她看着那片铁丝网的影子,心想快到了,她等不到了。
她想到老魏、老孙头、老吴,她没见过他们,沈静言跟她提过一嘴——护厂队,工人在夜里偷偷拆机器,剪起爆线,改炸药位置。
成功了吗?有没有活着?她也不知道。
她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会,但她不怕了。
从加入军统那天起,就不怕了,她只怕没人记得她,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她怕她死了,像她从没活过。沈静言说:“我记得。”她在码头上说“我记得”。
她信,沈静言不撒谎,她不是不会,是不屑,那种人,不屑于撒谎。
八月十号,或者十一号,记不清了,有人来提审她,不是以前那些人,那些穿军装的,那些会说中文的。
是一个老头,穿便装,灰布长衫,戴一顶旧礼帽,手里拄着拐杖。
他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好几盏。他站在门口看她,她靠着墙,手铐在暖气管上。
他看完了,用日语跟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不是来审她的,是来认人的。
看她长什么样,是不是他们要抓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他们要抓谁,反正不是她,她不够分量。
她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传话的,一个在百乐门唱歌的假歌女。
他们杀她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理由。
过了一天,也许是两天。又来人了,是翻译,山本,他进来的时候把灯打开了,那盏灯泡刺眼。
她眯着眼看他。他没穿军装,穿一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睡觉压的。
“苏曼君,”他叫她,“真名?”
她没说话。
“你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
她看着那盏灯,没看他。那些问题她听了无数遍了,从进来第一天就有人问,她不回答,后来就不问了。
山本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纸上有字,日文,她看不懂,但下面签名的位置有渡边的印章。
“八月十五日。”山本说。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回口袋,转身走了。铁门关上了。
八月十五日。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处决的日子。她在名单上。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她不怕,早就不怕了。
她只是觉得好笑,他们挑了八月十五日,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她小时候在戏班子里,苏班主说中元节不能出门,不能回头,不能答应别人的喊。她在码头被捡到的那天,也是中元节。
苏班主说她命硬,鬼节出生的,阎王爷不收。阎王爷不收她,日本人的枪收她。她不知道苏班主还活着没有,也许死了,也许还在苏州,也许已经不唱戏了。她不知道,她也没法知道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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