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暗苔 > 第199章 第199章

第199章 第199章


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了一夜。天亮以后,铁匠来了。他从门口进来,把那顶破草帽摘下来搁在桌上。他的脸色不好,不是苍白,是灰。

那件灰布短褂上有一片深色的印子,不是汗,是水。他在外头站了一夜,衣服被露水打湿了,没干。

“老孙头死了。”他说。

沈静言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洒了,烫在手背上,没擦。

“电厂保住了。一号机组没事。”铁匠顿了一下,“龙门吊保住了,水厂保住了。码头那边,日本人自己炸了两个泊位,第三个没炸成。护厂队的人把起爆线剪了,那包炸药没响。”

沈静言把那缸水喝了一口,凉了。她想问老孙头是怎么死的,没敢问。

她知道的,他从三月就开始等了,等的这口气,他没咽下去。

他用自己的命把那口气续上了,“老孙头把炸药从底座底下挪到了沟里,日本人按起爆器的时候没响。后来他抱着那包炸药往外跑,想在日本人发现之前扔到江里去。在车间门口撞上了两个日本兵,没跑掉。”铁匠微微颤抖。

沈静言问他老魏和小山东呢,铁匠说活着。问他老吴呢,铁匠说活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面上,照在了再也熄灭的蜡烛上。她不记得他的样子。矮壮,瘦高个?她只记得他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的样子。

“老孙头的尸体呢?”。

铁匠看了她一眼。“厂里的人收走了。今天一早,厂里派人去收的。他老婆去年死了,女儿嫁到无锡去了,还没通知到。厂里先把他停在太平间,等女儿来了再办后事。”他顿了顿,“他把那包炸药从机组底下挪开的时候,手指头断了两根。左手的。他没跟任何人说。”

沈静言低下头。她想起老孙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说“我这条老命不值钱”。

她那时候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现在她知道了,她应该说“值钱的”,但她没机会了。

他死在那间车间门口,手里没有烟,没有扳手,没有剪刀,只有一包炸药。

他抱着那包炸药往外跑,没跑到江边,也没跑回车间,他趴在水泥地上,手指抠着砖缝,够不着那包炸药了。

他大概在想着什么,想着他女儿,想着他老婆,想着那台他守了大半辈子的机组。他不知道机组保住了,他死的时候不知道。

铁匠把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转身走了。

沈静言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锅,锅里的粥凉了,米粒胀得老大,她没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的天亮了,太阳还没出来。

街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青石板路面,沙沙的。

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走路的走路,等车的等车。

有人在说昨晚的爆炸,声音不大,表情不惊,像在说一件离他们很远的事。

发电厂炸了,自来水厂炸了,码头炸了。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没人知道老孙头是谁。

她去了电厂,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不让进。她没说她是来找谁的,她不知道她要找谁。

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那些烟囱,那些电线,一号机组还站着,没倒。

老孙头把它保住了,用自己的命。她站了大概五分钟,转身走了。

八月十一日,铁匠来消息说,老吴从水厂那边传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切正常”。老魏从造船厂传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龙门吊没事”。老孙头不会再传纸条了。

八月十二日,第二批爆破。

桥梁、通讯设施、交通枢纽。沈静言在灶台边坐了一夜,阿婆在里屋睡着,鼾声一长一短。

灶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红着。她听着窗外的动静。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比第一批爆炸的动静小,远,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鼓。

她不知道是哪些桥炸了,哪些路断了。她只知道护厂队的人在那些地方,老魏、老吴,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工人。

他们蹲在黑咕隆咚的桥墩底下、电缆沟里、马路边的涵洞里,手里攥着老虎钳、管钳、扳手。他们等着日本人来,等他们按下起爆器,等那声响过去,等天亮。

天亮以后,铁匠来了。他说,桥炸了两座,护厂队没守住。通讯设施断了几处,交通枢纽被炸了一个。

人没死,几个工人受了伤,送医院了。

八月十四日,第三批爆破。工厂、仓库、油库。沈静言没去灶台边等,她去了徐家汇路那栋旧厂房。

铁匠在,老魏在,小山东在,老吴不在。老魏蹲在墙角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小山东坐在那个倒扣的铁桶上,手里攥着那把管钳。铁匠说,老吴来不了了。

沈静言站在那间旧厂房里,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风吹得晃。

她看着老魏那张脸,他老了,额头上那道疤还是以前留下的,在日光灯底下白花花的。那道疤是十几年前在厂里被铁皮划的,缝了七针,没打麻药。

他没喊疼,下了手术台继续干活。今晚他不会喊疼,也不会喊别的。

他蹲在那些黑咕隆咚的车间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等着天亮。

她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死人,她只知道她帮不上忙。她从那间旧厂房出来,外头的天黑了。

八月十四日凌晨两点,爆炸声从三个方向传来,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连在一起,连成一片,分不清头尾。

沈静言站在灶台边,听着那些声音。它们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阿婆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站在灶台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盏昏黄的灯底下,听着那些爆炸声。

响了好一阵才慢慢稀了,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阿婆转身回屋了。

天亮以后,铁匠来了。他说,工厂炸了三个,仓库炸了两个,油库没炸。人没死。他把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走了。

还有人员处置。沈静言坐在灶台边,她在等。等那一阵枪声,等那一阵哭声,等那三千个人的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她不知道谁会死,不知道顾明慎的名字还在不在那上面,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从南通回来。但是他们已经努力过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上海。热。

不是七月那种闷,是干热,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虹口那边已经乱了好几天了,日本人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搬东西,码头上的货船停了好几艘,甲板上堆着木箱、铁皮柜子、纸扎的档案袋。

有人在烧文件,黑烟从特务机关楼顶升起来,在天上拖了长长一条尾巴。

街上的日本兵少了,剩下的那些也不站岗了,缩在炮楼里,枪靠在墙角,人坐在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等着什么。等什么?等那一声命令。

苏曼君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了。地下室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那盏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

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身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596858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