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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苏曼君不知道。地下室里没有收音机,没有人来告诉她。

她只知道今天有人来提她了,不是山本,不是那个老头,是两个穿军装的士兵。

他们打开铁门,解开她的手铐,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站不稳,腿肿了,膝盖弯不了,那两个人架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尽头透进来一束光,白花花的,刺眼。

她眯着眼,被架着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坑坑洼洼,脚趾头磕在地上。

台阶,上了一级,两级,三级。

出了那扇门,阳光扑在脸上,她闭上眼,眼皮底下是橘红色的。

风里有烟味,纸烧焦的味道,还有桂花。不是桂花,是她的幻觉。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渡边不在,那些军衔高的都不在。只有一个少佐,瘦,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一段日语,她没听清。旁边有人翻译,说:“苏曼君,女,二十七岁,军统特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她没说话,也没跪下,她站在那里,腿在抖,不是怕,是站不住了。那两个士兵退后一步,把枪端起来,枪口对准她的后背。

她看着院墙外面的天,蓝的,没有云。远处有烟在升,黑灰色的,是特务机关在烧文件。

那根烟柱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爬到一半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不大,不是喊,是嘶,像是把那口气从肺里往外顶。

“中国万岁。”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在心里说的,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石头砸在石板上,硬邦邦的。

那两个字——“中国”——她以前从来不说。她不在乎什么国,什么党,什么主义。

她只知道她想杀日本人,从一九三七年就开始想,想了很多年了,想到最后连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那些被炸死在火车站的孩子,也许是那个涂着红指甲的小女孩的手指头,也许是苏班主在桂花树下攥着酒壶的背影。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恨了那么多年,恨到最后,恨的不是日本人,是死。

她不想死,她想活,想活到胜利那一天,想活到沈静言在南通码头等她,她等不到。

枪响了,一声,不是三声。她倒下去,面朝地,脸贴着砖缝。

砖缝里长着一棵草,绿的,那棵草从砖缝里挤出来,歪着,叶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看着那棵草,草不动,风停了,她也不动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上海。天还没亮,鞭炮就响了。

不是一家两家在放,是整个城都在放。从虹口到南市,从外滩到徐家汇,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黄豆,落下来砸在瓦片上、石板上、铁皮棚子上,到处都是声音。

沈静言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睁开眼,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几点。灶台下面那只老钟停了,没人上发条。

她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响,不是梦,是真的。

阿婆在楼下喊她,喊了好几声,她没听清喊什么,但那声音不对,阿婆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今天快,急,嗓子发紧。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着那件旧棉袄下了楼,棉袄是冬天的,八月穿热,她没换。

阿婆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锅铲,锅里的粥扑出来了,浇在炉口上,呲啦一声白汽冒上来。

她没去端锅,站在那里看着沈静言,嘴张着,合不拢。

“日本人投降了。”阿婆说。

沈静言站在楼梯口,脚底板踩着冰凉的水泥地。

阿婆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怕她没听清。

沈静言听清了,她走到灶台边,把那口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地上。

粥洒了一灶台,她用抹布擦,擦得很慢,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阿婆在旁边站着,没帮她。

“你那个同事,”阿婆说,“他该回来了吧?”

沈静言没接话,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走到门口。

门开了,外头的弄堂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站着,是挤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把那条窄弄堂塞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里举着旗子,不是国民党的旗,是老百姓自己做的,红布,黄纸剪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胜利”。

有人在哭,捂着嘴哭,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有人在笑,咧着嘴笑,笑得合不拢。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过头顶,孩子在半空中蹬着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笑。

鞭炮还在响,从弄堂口传到弄堂底,又从弄堂底传回来,炸得人耳朵嗡嗡的。

日本人投降了?那三千人的名单是不是也没事?

沈静言靠在门框上。她没笑,也没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些她认识了几年、每天在灶台边听阿婆说起、在弄堂口擦肩而过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只知道他们活着他们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阿婆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

她看着那些人,没说话,把锅铲攥得更紧了  ,沈静言看了一眼阿婆,阿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笑不哭,只是嘴唇在抖。

那抖不是冷的,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顶到嗓子眼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回屋了。

沈静言站在门口,身后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的粥凉了,没人去热。

她在那站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钟头。

弄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去外滩,有的去南京路,有的回家,该干嘛干嘛。鞭炮还在响,远了一些,从别处传来的。

她转身进屋,把灶台上的灯拧灭了。太阳已经出来了,用不着那盏灯了。

八月十六日,铁匠来了。他站在弄堂口,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沈静言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名单上的人,没动。”铁匠说。沈静言看着他。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底下,看不清表情。“日本人忙着跑,顾不上杀人了。渡边跑了,松本跑了,山本跑了。特务机关的人跑了大半。名单锁在柜子里,没人执行。”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静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

她靠在门框上,三千个人,还活着。包括她自己,包括顾明慎。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张床上,不知道他那条腿好了没有,不知道他那只没有指甲盖的手指还疼不疼。

她只知道他还活着。她想告诉他,那口气不用再憋着了,胜利了,日本人跑了,金百合计划没有执行到最后。

沈静言是在胜利后第三天知道苏曼君死了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上海。日本投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霞飞路上全是人,有人放鞭炮,有人举着旗子,有人在哭。

沈静言站在阿婆家弄堂口,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笑,也没哭。

她在等一个人,等铁匠。铁匠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褂,头发剃了,胡子刮了,人还是那样,矮壮,方脸,浓眉。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她死了。八月十五日。上午。”铁匠的声音不大。

沈静言看着那片捏扁的铁壳,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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