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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202章


“她的真名叫苏婉。江苏无锡人。一九一八年生,二十七岁。”铁匠顿了一下,这些是他从军统渠道打听到的,“一九三七年参加抗战。牺牲那天,她喊了‘中国万岁’。”

她记得,她都记得。最后一次见苏曼君,她在车里,车往外开,她站在后门口闩门,棉袄,蓝布头巾。她没回头,她也没看清她的脸。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她抬头看着铁匠,想问他还有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走进弄堂,阿婆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同一天,顾明慎回到上海。

沈静言是在阿婆家接到电话的,不是他的电话,是铁匠托人打的。

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人到了,在外滩。”她挂掉电话,走出弄堂,街上的人比前两日还多。

太阳很大,晒得她眯着眼,她走得不快,走到外滩的时候,江边站满了人,黄浦江上停着几条船,船上有人挥旗子,岸上有人喊口号。她没看那些,她在找人。

他站在码头那根系缆绳的水泥柱旁边,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旧了,袖子磨得发白,领口有几道褶子。

他瘦了,瘦得不像样,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把铲子,那道颧骨底下青黑色的阴影像打翻了墨盒。

右腿还有点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白布,布是新的,干净,没有血渍。

他站在那根水泥柱旁边,身后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船在鸣笛,拖长了,呜呜的。

他看到她,没动,也没喊。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也没说话。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沈静言低头看了看他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指,问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他撒了谎,他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一下,右眼。

她没拆穿,她伸出手,把他那只手攥住了,指节硌着她的掌心,硬邦邦的,薄薄一层皮包着骨头。他攥回去了。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她的头发吹散了,贴在脸上。

他没帮拢,她也没拢。走到了外白渡桥,桥上全是人,走不动了。

他们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桥下的水是灰绿色的,浪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的石壁上,碎成白沫。

他看着那片水看了好一阵。

“老孙头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沈静言没接话,他侧过脸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着。“苏曼君的事,铁匠也跟我说了。”她还是没接话,盯着桥下那片水。

“他们都看不到了。”沈静言说。

顾明慎没接话,他知道了,从她嘴里说的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像铅块。

沈静言把那管深色口红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铁壳被她捂热了,滑腻腻的。她没拧开,只是攥着。

“走吧。”她把那支口红塞回口袋。顾明慎问她去哪,她说回家。

他们沿着外滩往回走,走到霞飞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走不动了。

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鞭炮屑落在头上、肩上、地上,红彤彤的一层。

路边的店铺有的开门了,门板上贴着“庆祝胜利”的红纸,字写得不怎么端正,歪歪扭扭的,但红纸红得扎眼。

那家西点店也开门了,橱窗里摆着蛋糕,奶油做的,上面插了一面小旗。不是小时候那种青天白日旗,是老百姓自己做的,红纸剪的,歪歪扭扭地贴了五个字——“抗战胜利万岁”。

她在那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旁边的姑娘凑过去说你看那是什么字,男人眯着眼认了半天,说“万岁”。姑娘笑了,笑得很大声。

顾明慎站在她旁边,看着橱窗里那面小旗,那只插在奶油上的旗子,旗边被奶油洇湿了一小块,深红色的,像血渍。

他说我们赢了,沈静言说嗯。两个人语气都很平,不像在庆祝,像在确认一件事实。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敢相信,大到她不敢高兴。

他们走到法租界那栋旧洋楼下面,去年夏至他带她来过这里的屋顶花园,她说不是夏至了,他说不是,但想上去看看。

楼梯窄,窄到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他的右腿每上一层台阶就往内弯一下,不是很明显,她看出来了,没出声。

屋顶花园跟去年夏天差不多。那几盆花死了,盆里的土干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铁椅子挪了位置,靠在墙边,椅背上落了一层灰。栏杆还在。

他们走到栏杆边,并肩站着。从这里能看到外滩的天际线。

那些高楼还在,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中饭店,灰蒙蒙地戳在天边上。

黄浦江上的船在鸣笛,拖长了,呜呜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不是哭,是笑,也分不清了。楼下霞飞路上全是人,黑压压的,从这头铺到那头,看不清谁是谁。

有人在喊“胜利了”,有人在喊“中国万岁”,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清是谁。

沈静言站在那片嘈杂声里,听着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声浪。

她想起老陈在破庙里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断。他说“丫头,你要像苔藓一样活着”。她活到了,老陈没活到。

想起书生在法国公园长椅上翻报纸,低声说“组织上派我来的”。他死了,在虹口宪兵队的地下室里,墙上刻着文天祥的诗。

想起老周在城隍庙巷口修鞋,缝鞋机咯吱咯吱响。他把钥匙留给她,说“等胜利了,去看看”。他没等到胜利。

她想起苏曼君在阁楼上说“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见一面吧。喝杯茶,聊聊天,像普通朋友那样”。她没等到战争结束。她死在胜利的那一天,死在八月十五日。她喊了“中国万岁”,她不知道日本已经投降了。

她想起老孙头在电厂车间里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说“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他把那包炸药从机组底下挪开,死在车间门口。他没看到胜利。

“他们都看不到了。”沈静言说。

顾明慎站在她旁边,他看着楼下那些人,那些笑着、喊着、哭着、抱着孩子的人。

“活着的人可以替他们看。”沈静言侧过脸看他,他下巴上那道棱角比以前更尖了,颧骨的阴影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老了,从南通回来以后更老了,不是岁数,是那几个月留在身上的痕迹。

那条腿那几根手指,那些在地底下亮着灯的日日夜夜。他站在这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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