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番外:书生(翟长庚)
1910年,翟长庚出生于浙江绍兴一个书香门第。祖父翟明斋是前清举人,父亲翟绍棠是绍兴中学国文教员。家中藏书万卷,他从小在书堆里长大。
1927年,17岁的翟长庚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在北大,他师从胡适、陈独秀,接触新文化运动,也开始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
1931年九一八事变,他参加学生游行,写文章痛斥国民政府不抵抗。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3年毕业后,他回浙江任教,先后在杭州、宁波的中学教国文。表面是教书先生,实则为地下党搜集情报、发展组织。
番外:书生
一九四五年二月,上海。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去了。
翟长庚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捕。街对面站着两个人,灰色棉袍,灰色帽子,手插在口袋里。
他注意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注意到他了。他没有跑,跑是最蠢的事。他拐进旁边的小巷,开始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越来越快。他在巷子里跑了几步,身后有人喊“站住”,他没停。枪响了,子弹打在他小腿上,他倒下了,脸贴着湿漉漉的青石板。
审讯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一盏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外面罩着铁丝网,昼夜不分地亮着。
那灯泡瓦数大得邪门,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把他绑在椅子上,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翟长庚。
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教书。问他的上线是谁,他不说话。
他们把皮鞭蘸了水,抽在他背上,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不是不疼,是不能出声。出声了,他们就知道你怕了。
翟长庚这辈子最怕疼。小时候手上划个口子都要皱半天眉,母亲说他娇气,不像个男孩子。他不是娇气,他是怕。
他怕疼,怕黑,怕打雷,怕很多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个怕疼怕黑怕打雷的教书先生,在中学里教国文,领着学生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没想到自己会走上这条路,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间地下室里,被一群他没见过的人用皮鞭抽、用老虎凳压、用竹签钉手指。
他疼得浑身发抖,像筛糠似的。他没有开口。不是不怕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以后,你发现还有比疼更重要的东西。
第三天,他们换了个花样,老虎凳。他的右腿被架在那条长凳上,脚后跟底下垫砖。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加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断,是裂。那条腿废了。
他昏过去了,冷水泼在脸上激醒了。他们问他上线是谁,他不说话。
他们又加了一块砖。他咬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的领口,把布咬穿了,满嘴都是棉絮的味道。
第五天,竹签钉手指。十指连心,第一根钉进去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不是因为不坚强,是太疼了,疼到他以为自己的手被人用刀剁掉了。
他没说一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不喊了。
他把嘴唇咬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长衫的前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那件长衫是他来上海那年做的,藏蓝色,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袖口开了线。
他舍不得扔,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现在不用补了。
他想起沈静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在法国公园,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良友》画报,翻到第三十六页。
·而沈静言对他的第一印象:“他说话轻轻的,像在讲课文。但眼睛很亮,像藏着火。”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报纸翻到第三版,低声告诉她组织上的最新指示。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眼睛一直盯着画报,不看周围。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们用了第一个书生的古诗作为联络暗号。把那本《文天祥集》送给她,说“里面有几页我做了记号”。那几页折了角,折痕深深的,翻了很多遍。
他最喜欢的那一句,也是《过零丁洋》。他以为他还能再见到她,再坐在那张长椅上,再翻着报纸低声说话,他等不到了。
他还想起了他在杭州教书时,曾爱过一个女学生。女学生也爱他,但他始终不敢表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连累她。后来女学生嫁人,他终生未娶,那本《文天祥集》,是她送他的。
第七天,渡边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躺在地上的翟长庚,沉默了很久。
他问翟长庚还有什么要说的,翟长庚没睁眼,也没说话。
渡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可惜了。”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了,两个人走进来,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院子里没有月亮,探照灯亮着,把地上照得惨白。
他被靠在那面碎砖墙根底下,他们用麻绳拦腰把他捆在墙边那根铁柱子上。
行刑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用那只已经烂了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
手使不上劲,掉了,再捡,抓住了。他在墙上刻字。指甲已经没了,指头光秃秃的,血糊糊的,磨着那面粗糙的水泥墙。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那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他第一次见沈静言时念给她听的诗,他刻完了,枪响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他在想那本《文天祥集》,沈静言会不会翻开,会不会看到那几页折角,会不会记得他念的那句诗。他会知道的。
沈静言后来收到他的遗物,一本油印的党内学习小册子,红皮,扉页上写着“翟长庚”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安好”。还有一副破旧的眼镜,镜片碎了,镜架弯了。
她不知道那行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在狱中的最后一夜,也许是很久以前。
她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抽屉最里层,压在笔记本底下,她没有再翻开过。
她怕看到那两个字。安好。
他走得不好,他死得很疼。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爱写诗,但从不发表,只给自己看。被捕前,他把诗稿全部烧掉,只留下一句:“此生未了心,留待后人评。”
“书生让我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得要死,却还能扛住。”
——沈静言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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