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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番外:书生(周文媛)


周文媛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那个家的。

也许是父亲把她许给隔壁村屠户儿子的那天,也许是母亲在她耳边说“你是姐姐,弟弟们读书要紧”的那天,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拿起书本,被母亲一把夺过去,说“女孩子家读书有什么用”的那天。

她生在浙江绍兴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祖父是前清的秀才,民国以后没了功名,在家设馆教书。

父亲没考上什么功名,靠着祖上几亩薄田和镇上一个小杂货铺过活。

她上头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嫁的是镇上做小买卖的,日子过得紧巴。

她底下三个弟弟,大弟比她小三岁,小弟比她小八岁。母亲说,家里就指望这三个男娃了。

周文媛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祖父在书房里教弟弟们念《三字经》《百家姓》,她躲在门后听,听一遍就记住了。

祖父发现了,叹息说可惜了,生错了胎,她不明白什么叫生错了胎。

她只知道自己想读书,想得发疯。可家里没钱供她读书。

祖父在的时候还能偷偷教她几个字,祖父死后,连那点念想都没了。

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把她叫到跟前说,隔壁王屠户家的儿子看上了你,人家愿意出二十块大洋的聘礼。

二十块大洋,够大弟交一年的学费了。她说不嫁,母亲扇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把她的眼泪扇出来了,她不是疼,是委屈,她把那二十块大洋的事记在心里,记了三年。

十五岁那年,她逃了。那天傍晚,夕阳红得像摊在灶台上的鸭蛋黄,她从后院翻墙出去的,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没管,爬起来跑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不能嫁那个屠户的儿子。

那个人她见过,黑脸,壮实,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笑起来满嘴黄牙,她不想跟他过一辈子。

她沿着河堤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杭州。她在杭州举目无亲,身上只有母亲给弟弟们做棉袄剩下的几毛钱,买了两个烧饼,全吃完了。

她蹲在西湖边,看着那些游船画舫,看着那些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她跟她们不一样。她们生下来就有人铺路,她生下来就是给别人铺路的。

她在杭州找不到活干,年纪小,没力气,没手艺。饿了两天,她去了上海。

上海比她想的更大,也更冷。她在闸北的纱厂找到一份工,童工,一天十二个钟头,一个月三块钱。

她住厂里的宿舍,十几个人挤一间,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睡不着。她不在乎,她能忍。

她把省下来的钱买了纸和笔,下了工趴在床上写字,她写她的名字——周文远。

当初母亲怀她的时候,天天都要吃辣的,大家都以为会是个男丁,便早早定下了这个名字,没想到出生后竟然是个女娃,名字也没改。

她想了想,然后划掉“远”字,改成了“媛”。她写弟弟们的名字——周文翰、周文轩、周文博。她写母亲,写父亲,写那个没嫁成的屠户儿子。

她不恨他们了。她只是不想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纱厂里有一个女工,姓陈,比她大几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教书先生。

她发现周文媛在纸上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认出了那几个字。她问她认不认得别的字,她说认得一些,祖父教的。

陈姐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给她。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粗糙,油墨味儿刺鼻,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共产党宣言》。

周文媛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分男女,不分贵贱,不分读书人和不读书的人。

他们要推翻这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在那个新世界里,女人不用被卖给别人做老婆,弟弟们不用靠姐姐的聘礼才能读书。她信了。

一九三二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陈姐是她的介绍人。

宣誓那天,她们在一间破旧的阁楼里,没有党旗,没有誓词,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陈姐说,你愿意把这条命交出来吗?

周文媛说愿意。陈姐说,那你就不是周家的女儿了,你是党的女儿。

周文媛把那本《共产党宣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下了工翻两页,认那些字,认那些道理。

后来陈姐调走了,她接替了陈姐的工作,做交通员。她也不再是那个从绍兴逃出来的小姑娘了。

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街头巷尾用报纸的折痕当暗号,在茶馆用茶杯的摆放当暗号。

她教过沈静言这些。她跟沈静言坐在法国公园的长椅上,肩并肩,各看各的报纸,低声说话,声音低得像风。

沈静言叫她书生。她不笑,沈静言也没见过她笑。

她们不笑,不是因为不会笑,是因为没空笑。那些年,上海的天一直是灰的。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四日,她被捕了。情人节,她这辈子没过过情人节。

她不知道那是个什么节,洋人的节,跟她没关系。

那天下午,她去法租界一家书店取一份文件,出来的时候看到街对面站着两个穿灰色棉袍的人。

她转身进了一条小巷,跑了几步,身后有人喊站住,她没停。枪响了,子弹打在墙上,第二枪打中了她的腿。

她倒下了。他们从她身上搜出了一本书,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夹层里有一份名单。他们把她拖进车里,拖进地下室,绑在椅子上。

那盏灯一直亮着,她睁不开眼。他们问她,名单上的七个人是谁。她不说。他们打她,用皮鞭,用老虎凳,用竹签钉进她的手指。她不说。

他们是第几天拔她指甲的,她记不清了。疼,很疼,疼到她想把舌头咬断,疼到她想把命交出去。她没交。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你是姐姐,弟弟们读书要紧”。她想起那二十块大洋,想起那巴掌,想起那个黑脸屠户的儿子。她想起祖父,祖父说“可惜了,生错了胎”。她没错,她只是生错了时代。这个时代快过去了。她等不到新时代了。

三月二日,他们把她从地下室里拖出来。院子里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她被架着靠在一面砖墙上,腿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出溜,他们用麻绳把她拦腰绑在那根铁柱子上。

行刑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手使不上劲,掉了。

她再捡,抓住了。她在墙上刻字,指甲早就没了,手指头光秃秃的,血糊糊的,磨着那面粗糙的水泥墙。

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那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刻完了,枪响了。

周文媛,一九一四年生,江苏常州人,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四五年三月二日牺牲于上海虹口日本宪兵队本部。

墙上的那些字,后来被雨水冲淡了,看不清了。但那面墙还在,那行字还在,在那个院子里,在那些没有名字的野草底下,在那些被人踩碎又被风吹散的砖屑里。

她叫周文媛,不是周文远。文媛,文雅的女子。

她这辈子不曾文雅过,她从翻墙逃婚的那天起,就注定不是一个文雅的女子。

她把那条命交出去了,交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她说她是周文媛,文雅的女子。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是文雅的意思。”

——沈静言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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