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偏执
无邪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
阳光从酒店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昨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姐姐去了昆明,他追过来了,但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他在雾气里闭着眼睛想:今天一定要找到她。
收拾好之后,他下楼去了前台。
前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着制服,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脸部线条。
她有些少数民族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不同于汉族姑娘的明艳。
“你好,我想问一下,”无邪把手臂撑在前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哪个酒店在办国际经济研讨会吗?”
他不知道谢微言的具体位置,但他猜测这种学术会议一般会在市中心的星级酒店举行。
昆明市区应该不会有多少符合条件的酒店,一家一家问过去,总有一家是对的。
前台小姑娘想了想,摇了摇头:“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清楚。或许您可以问问其他人?”
“这样啊。”无邪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附近还有哪些星级酒店吗?”
这个问题小姑娘自然知道。她正要回答,忽然看到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连忙喊了一声:“周经理——”
“这位客人想问问咱们酒店有没有办研讨会。”小姑娘指着无邪,把问题转交给了走过来的经理。
周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他走过来,目光在无邪身上打量了一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不知这位先生问这个问题是——”他的语气客气但带着保留。
无邪怕被人误会,忙解释:“我是去找我女朋友,她来参加这个会议。”
周经理看过来的眼神将信将疑——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男孩,一个人跑到昆明来找“女朋友”,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多半是单相思追过来的。
无邪直接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周经理接过身份证看了看,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做了这么多年酒店管理,真假身份证还是能分辨的——这本是真的,面前的这个男孩确实姓无,杭州人,十九岁。
“说到研讨会,”他把身份证还回去,想了想,“听说言都酒店那边正在承办一个国际研讨会,不知道是不是无先生您问的这个?”
无邪其实也不知道谢微言参加的到底是什么研讨会——他连“国际经济研讨会”这个名字都是刚才从周经理这里听说的,具体叫什么、在哪儿办、谁主办的,一概不知。
不过既然有消息了,去看看也不费事。
万一就是呢?
两家酒店离得并不远,无邪叫了辆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言都酒店。
酒店大门外立着红色的拱门,上面挂着“热烈庆祝国际经济研讨会隆重召开”的横幅。
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有人进进出出,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就是这里了。
无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有预感。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酒店大厅宽敞明亮,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前台在正对面,左边是电梯间,右边是一排休息区。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所有人都穿着正装,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白T恤和休闲裤,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想进去,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先生,请问您有参会证件吗?”
无邪愣了一下:“我没有,我找人。”
“对不起,没有证件不能入内。您可以在这里等,会议结束后参会人员会从这里出来。”
于是无邪就等在酒店大厅的休息区。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沙发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目光盯着电梯口和会议厅出口的方向。
每一个走出来的人他都看一眼——不是,不是,还不是。
上午的会议九点开始。来自各国的顶级经济学家和金融家们齐聚一堂,就全球的经济形势和各国的货币、金融状况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用英语发言,有人用日语,有人用德语,同声传译的设备在每个人耳边嗡嗡地响着,把不同语言的内容同步转换成听众熟悉的母语。
谢微言被张院长钦点,坐在了靠前的位置。
她手中的笔就没停过——一直在听,一直在记。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晦涩的官方术语、专业的金融名词、各种语言交织的讨论——但凡分一点心就跟不上了,她只得提起全部注意力,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水。
其他的师兄师姐们也和谢微言一样,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这样难得的机会——可以听到顶尖大佬们的观点和理论,再有老师的指导分析——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
一个上午下来,谢微言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知识,像是一个被填得太满的书架,每一层都堆得满满当当,再放一本就要塌了。
但那种“被知识填满”的感觉是充实的、踏实的、让人满足的。
会议结束后,谢微言揉了揉昏胀的脑仁,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走出了会场。
“怎么样?跟得上吗?”赵一鸣师兄特意走到她旁边,低声询问。
老师特意交代过让他照顾小师妹,他担心小师妹面薄,不好意思说自己跟不上,“跟不上也没关系,咱们人多,回头你可以看看师兄师姐们的笔记。”
“嗯,还好,”谢微言想了想,认真回答,“大部分都记了笔记。不过还是要麻烦师兄师姐们,晚上我再借大家的笔记整合一下。”
“那就行。”赵一鸣点了点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和其他师兄师姐。等老师空下来,也会给我们再分析教导的。”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边走边就一些问题进行讨论。
赵一鸣说到某个观点的时候,谢微言有不同的看法,两个人停下来争论了几句,然后又各自点头表示“你说得也有道理”,继续往前走。
渐渐的就落到了人后。
酒店大厅里,无邪等了一上午。
从九点到十二点,整整三个小时。
他坐在那张沙发上,姿势从端正变成歪斜,又从歪斜变成瘫倒,最后又坐直了,因为怕错过。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出口,每隔几秒就要看一眼,像一只守在洞口等主人回来的狗。
会议终于结束了。
人群从电梯和会议厅的方向涌出来,三三两两,边走边聊。
有人在大声谈笑,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低头看着手机——不,这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他们在看的是纸质的名片夹和会议手册。
无邪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都不是。
他的期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沮丧,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眼神也从亮晶晶变成了灰蒙蒙的,嘴角的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微微下垂。
他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和黑色阔腿裤的谢微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干练而优雅,和平时在小院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如果说小院里的谢微言是一朵安静绽放的花,那此刻的她就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耀眼。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衣冠楚楚,精英范十足,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表低调而昂贵。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英俊,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两个人并肩说笑着往外走,步调一致,配合默契。
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他们十分般配,宛如璧人。
无邪张了张嘴。
那声“姐姐”已经到了喉咙口,但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的嗓子发紧,发涩,发疼,像是有人拿一把粗糙的沙子塞进了他的喉咙里,每呼吸一下都在摩擦。
他原本雀跃的脚步停了下来。
站立不动。
他定定地看着谢微言的身影,看着她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步调一致地越走越近。
他的视线有些发虚,似乎看着谢微言,又好像没有看她——焦点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跃,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什么也没想”的空白,而是“想的东西太多、太快、太乱,以至于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白。
像是有几百个念头同时涌上来,在脑海里碰撞、碎裂、重组,然后又碎裂,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无邪?你怎么在这儿?”
谢微言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姐……姐姐——”无邪被她这一声惊醒,嘴唇翕动了一下,呢喃着喊出这两个字。
他的视线触及她惊讶疑惑看过来的眼神,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开了视线。
不能看她。
看她就会想问那些问题。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要来昆明。
问她为什么到了也不打电话。
问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问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男朋友。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像一根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死死地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
跑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哎——无邪——”谢微言被他的突然举动弄懵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无邪跑出去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忘记告诉他自己来昆明了。
没有打电话,没有留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一个人从杭州追到了昆明,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参加什么会议,不知道她住哪个酒店,就那么一家一家地问、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了,然后——
然后看到她和赵师兄并肩走出来。
谢微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抱歉,赵师兄,我有事先走——”她匆匆对赵一鸣说了一句,话没说完人就跑了出去。
“无邪——无邪——”
她追出酒店大门,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昆明午后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无邪在前面跑着,听到身后谢微言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转身,往谢微言的方向跑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五十米,无邪跑过来只需要几秒钟。
谢微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拢在了怀里。
他的双手圈着她的肩背,越抱越紧,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又急又快,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每一下都在说“我好怕”。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想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这里?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还有……那个男人……是谁?
你真的把我当……你的男朋友吗?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有好多好多话想跟谢微言说。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在这一刻全都破土而出,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
可是——
他说不出口。
谢微言顺着他的拥抱,整个人贴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手圈在他腰上,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无邪,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来的太匆忙了,忘记和你说了。让你担心了。”
无邪的心颤了一下。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颤音。
他松开了手上的力道,稍稍退后了一点。
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直直地看着谢微言带着歉意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不小心关在门外淋了雨的小狗,委屈、害怕、但还是选择原谅。
那些翻涌的委屈,那些将要失控的情绪,还有被丢下的恐慌、找不到人的担忧后怕,以及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时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阴暗心思——
全都被他压了下去。
埋进了心底的那口幽井。
盖上盖子。
再压上一块石头。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来找你了。你别丢下我。”
嘴角委屈地下垂着,圆圆的狗狗眼湿漉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掉未掉,像两颗随时会滚落的露珠。
谢微言看着这张脸,看着他这副表情,听着这句话——
心彻底软了。
就是说,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你,跟你说“别丢下我”,谁还能硬下心肠啊?
反正她是颜控。
她不能。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不丢下你,”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谁说要丢下你了?”
无邪眨了眨眼,那两颗泪珠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她的拇指上,温热的,咸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我好想你。”
“才一天没见。”谢微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一天也很久。”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他腰的手臂。
昆明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在互相支撑。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驻足看了一眼又走了。
没有人打扰他们。
远处,赵一鸣站在酒店门口,看了看那对抱在一起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很识趣地没有走过去。
他掏出手机——好吧,这个年代没有手机——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币,去路边的报刊亭打了个电话。
“老师,小师妹她……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电话那头张院长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了?”
赵一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酒店门口拥抱的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她男朋友从杭州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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