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问题
民宿的小院里有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谢微言坐在中间,左边是无邪,右边是陆屹。
两个年纪相当的男孩子,还是两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孩子,还是两个长得非常好看、又都对着她笑的男孩子。
穿越一遭,这左拥右抱也是让她给体验上了。
可惜……
这大概是谢微言这辈子吃过最如坐针毡的一顿早饭。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桌面上,像是谁在上面打翻了一盒碎金子。
桌上的稀豆粉冒着热气,油条金黄酥脆,饵丝在碗里泡得软糯,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趁热吃”。
可这些热气,暖不了这三人之间降至冰点的空气。
“微言姐,尝尝这个。”陆屹手里拿着勺子,极其自然地舀了一碗稀豆粉,推到了谢微言面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三年的空白,也没有隔着旁边那个正死死盯着他的“男朋友”。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种加了花生碎和辣椒油的辣口的。”
谢微言刚想伸手去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截胡。
“姐姐胃不好,早上不吃辣。”无邪连眼皮都没抬,直接端过那碗稀豆粉,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用筷子在里面搅了两下,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她现在的口味变了。我喜欢吃清淡点,姐姐陪我。”
陆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勺柄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爽朗的笑,但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是吗?看来这三年,微言姐变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无邪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屹,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像一只护食的狗,龇着牙,亮着爪。
“特别是跟对的人在一起之后。”
这话里的火药味,浓得连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都闻出来了。
她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得桌面都快包浆了,最后实在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借口去厨房添水,溜之大吉。
谢微言在桌下轻轻踢了无邪一脚,示意他闭嘴。
无邪非但没收敛,反而在桌下反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踝骨,那种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窜上天灵盖。
谢微言浑身一僵,筷子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陆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眉头微微皱起,“是不舒服吗?还是昨晚没睡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暗示。
可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
时隔多年再见谢微言,这种过于亲昵的话,不是此时还只是“谢微言认识的世交家的弟弟”的他该说的。
“抱歉,微言姐,我不是——”
无邪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一杯滚烫的水被突然扔进了冰窖。
他松开谢微言的脚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敌意。
“陆屹同学这话问得有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九岁少年的压迫感。
“我和姐姐感情好,晚上睡得晚一点,也是情理之中吧?倒是陆屹同学,大老远跑来毕业旅行,不去陪你的同学朋友,盯着别人的私生活,是不是有点……闲?”
“无邪!”谢微言低声喝止,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无邪转过头看她,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像一只在外面咬了人、被主人训斥后立刻装可怜的大型犬。
“姐姐,我只是实话实说。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爽。”
谢微言被他这副变脸速度弄得头疼,但还能怎么办?自己男朋友,只能宠着呗。
她转头看向陆屹,试图缓和气氛:“陆屹,我想我的私事应该不需要跟你细说吧?你不是还要和你的同学朋友……”
“微言姐,对不起。”陆屹打断了她,语气诚恳,表情里带着几分懊悔,“我只是好几年没见你,再次相见有点太高兴了。”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抬眼看向谢微言,果断转移了话题。
“微言姐,昨天我打电话回家,跟我爸妈说在这边遇到了你,他们很高兴。说好久都没见你了,这次可以一起回杭州,吃个饭吗?”
说到这个话题,谢微言松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松早了。
“我也好久没见到陆伯父陆伯母了,”她的语气放松了不少,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这几年一直忙于学业,也不好总是上门叨扰……”
“哪里算叨扰?”陆屹看着她,目光深邃而认真,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度。
“我妈巴不得你多去几回呢。她总说要替阿姨多照顾你,结果你来杭州读书这么久都不上门,她也不好去学校打扰,只在家念叨个不停……”
谢微言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的母亲和陆屹母亲,未出嫁前就是好朋友,各自嫁人后也没有断了联系。
小时候两家人经常走动,陆屹妈妈对她确实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准备礼物,有时候比亲妈还上心。
但她有着前世的记忆,总是觉得隔了一层。
不是疏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完全融入的距离感。
“微言姐,你就要毕业了吧?”陆屹看出她的为难,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毕业会回北京吗?”
“嗯,会回去的。”谢微言点了点头,“等毕业之后看具体安排吧。”
她家本就在北京,当初来杭州上大学已经让不少人惊讶了。
北京的好学校那么多,跑杭州去干什么?
但谢微言有自己的打算,有些事情,只有在远离“家”的地方才能做。
毕业后回北京,是早就定好的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陆屹了然地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谢微言和无邪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说了。
“但是,微言姐,你真的打算带着……”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无邪,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成年人面对不成熟选项时的审视和不认同。
“……这样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回北京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谢微言一直逃避的现实。
无邪今年才十九岁,才刚高中毕业,要上大一。
他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可靠的家庭背景……至少陆屹是这么以为的……只有一腔孤勇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而谢微言二十二岁,即将面对的是柴米油盐和残酷的社会竞争,还有……家里那一关。
她的爷爷,她的父母,她的那些叔伯姑姑,会怎么看这个比她小三岁、还在上大学的男孩?
“这就不劳陆屹同学费心了。”
无邪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伸手握住了谢微言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不管谁来质疑,我都不会松手。
“无邪?”谢微言轻呼,抬眼看向他。
“姐姐,你答应过我。”无邪无视掉一旁的陆屹,转头看向谢微言,眼神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灼热而坚定。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不放开你的手,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不是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什么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的言语而迟疑呢?”
“呵!说的轻巧!”陆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和无邪呛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被戳中要害的恼怒和不甘,“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配得上微言姐?又凭什么觉得微言姐一定会选你呢?”
“凭我爱她。”
无邪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不是“凭我家世好”,不是“凭我有钱”,不是“凭我优秀”。
是“凭我爱她”。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句话听起来幼稚得可笑。
爱能当饭吃吗?
爱能解决现实问题吗?
爱能跨越阶层、摆平家庭、对抗世俗吗?
但在十九岁的无邪心里,“爱”就是全部的理由,就是最大的底气,就是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来支撑的、自给自足的信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八仙桌上,稀豆粉凉了,油条软了,饵丝泡发了。
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
只有头顶的桂花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好了。”谢微言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绷得太紧的弦。
“陆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看着陆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邪配不配得上我、我会不会一直和他在一起,这都是我自己的私事。我想,我并不需要你来认同。”
她的语气不重,但话里话外,维护无邪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陆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谢微言和无邪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谢微言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无邪的眼神明亮而挑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微言姐,抱歉,是我多话了。”
陆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的毕业旅行还没完,我在大理还会待三天。后面就不打扰你的游玩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方便,到时候可以一起回杭州。我爸妈真的都很想你。”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谢微言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种“如果早一点”的假设。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走出了小院。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桂花树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走得够快,就不会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小院里安静下来。
无邪还握着谢微言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心虚和一点委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谢微言转过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睫毛垂着,不敢看她。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闯了祸后等着挨训的小狗,又害怕又不服气。
谢微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无邪。”她喊的是他的全名,不是“无小邪”,是“无邪”。
“嗯。”他的声音小小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我太冲动了,”他急忙解释,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我不该在他面前那样说,不该跟他吵架,不该——”
“我说的是,”谢微言打断了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指腹感受着那里新长出来的、微微刺手的胡茬,“‘凭我爱她’那一句。”
无邪愣住了。
“那一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微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一句,说得挺好的。”
无邪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简直能把整个小院照亮。
他的嘴角从下垂变成上扬,又从微微上扬变成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从蔫巴巴到精神抖擞,不过一秒的事。
“真的?”
“真的。”
“姐姐你不生我的气?”
“不生。”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
“对。”
“那你——”
谢微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堵住了他没完没了的问题。
蜻蜓点水的一下,一触即离。
但足够了。
无邪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不管。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不放开,你就会一直在。”
谢微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狗。
“嗯,答应你的。”
“不会反悔?”
“不会。”
“拉钩。”
谢微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伸出小拇指。
无邪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无邪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耳朵更红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勾着她的小拇指,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
院门口,老板娘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那壶茶,就让它再温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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