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聚
周六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杭州的夏天经常有这样的天气，空气里的燥热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凉。
谢微言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会儿衣服。
她平时出门不怎么纠结，除了特殊场合，其他时候都是拿起一件套上就行，反正穿什么都好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同学朋友面前。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不张扬也不寡淡。
头发半披着，发尾微微卷了卷，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气色好了很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
她下楼的时候，无邪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
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像一棵被雨水洗过的白杨树。
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梳上去了一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表情。
他在紧张。
谢微言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紧张。
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怎么了？”谢微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没什么。”无邪的声音有点发紧，“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是你的同学，又不是不认识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无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因为……你。”
“我？”
“嗯。”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女朋友有多好。但又怕……”
“怕什么？”
“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
谢微言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感觉掌心下面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无邪，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配得上。不需要任何人来判定。”
无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吧，姐姐。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
……
老开心酒楼在延安路上，是一家老字号的杭帮菜馆，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他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在空气中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
下了车，无邪撑着伞，把谢微言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衬衫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无邪！这边这边！”
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二楼窗户探出来喊。
谢微言抬头，看到一个圆脸的男生趴在窗台上朝他们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那是杨鹏程。
无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拉着谢微言快步走进了酒楼。
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
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穿着各自觉得最好看的衣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整个包间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门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然后——
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哇”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谢微言，眼睛里写满了“这就是无邪的女朋友？”“这也太好看了吧？”“他是怎么追到的？”之类的话。
无邪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
他牵着谢微言的手，大大方方地走进包间，站在大家面前。
“这是我女朋友，谢微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浙大的，今年刚毕业。”
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哇——”
“无邪你小子！”
“嫂子好！”
此起彼伏的声音炸开了锅。
杨鹏程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了谢微言好几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你小子行啊”的眼神看着吴邪，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微言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目光扫过包间里每一个人。
大部分是男生，有两三个女生，都坐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谢微言，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羡慕。
无邪拉着她坐下来，位置靠窗，能看到街上的雨景。
他坐在她旁边，手在桌下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菜是提前点好的，无邪说按他的口味点的，让她也尝尝。
谢微言看了一眼菜单，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叫花鸡……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他的小心思。
无邪假装在看菜单，但耳朵尖红红的，出卖了他。
席间很热闹。
这些刚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像是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聊高考，聊大学，聊未来的打算，聊以前的糗事。
有人喝了一点酒就开始大声唱歌，有人被起哄讲暗恋的故事，有人拿出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给大家传阅，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无邪不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弯弯的笑。
他看着他的朋友们打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被人调侃几句“无邪你命真好”“你是怎么追到嫂子的”，他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微言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今天笑起来的次数，比他们认识以来加起来都多。
以前的他也笑，也会皮一下，但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
他被人看见了。
被他的朋友们看见了，被他们在意着，被他们当成“自己人”一样对待，没有了以前那种和同龄人的距离。
有人给他倒酒，有人拍他的肩膀说“无邪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有人搂着他的脖子说“你到了浙大给我们探探路，我们明年也考过去”。
他在这群人中间，不是“无家的孙子”，不是“谁谁谁的侄子”，不是“那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
他就是无邪——考上浙大的无邪，交了漂亮女朋友的无邪，以后要去学建筑的无邪。
仅此而已。
但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嫂子，我问你个问题！”杨鹏程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凑过来，大着舌头说，“无邪这小子，是不是特别黏人？”
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
他的耳朵又红了，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在说“不要说”。
“嗯，”谢微言笑着点头，“特别黏人。”
“我就知道！”杨鹏程一拍大腿，“他在学校就这样，特别慢热，但是谁对他好他就黏谁……”
“鹏子！”无邪急了，声音都变调了。
整个包间哄堂大笑。
无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谢微言，但手还紧紧地牵着她，怎么都不肯松开。
谢微言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无邪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
谢微言笑了笑，没有重复。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若无其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无邪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鹏程看到了，凑过来问：“无邪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喝多了？”
“没、没有。”无邪的声音飘得像在梦游，“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他今晚一滴酒都没沾。
但他的脑子已经醉了。
刚才谢微言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四个字，让他的心跳从正常飙到了一百八。
她说的是——
“我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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