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贪心
第二天早上,谢微言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那种乒乒乓乓的噪音,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尽量压低了声响的窸窣——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分开,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得像一根线。
有人在努力不吵醒她,但显然不太成功。
她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床单凉了,人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谢微言披上外衣下楼,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她忍不住想笑的画面。
无邪穿着她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粉色底、蓝色花,背后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高数题。
锅里的鸡蛋已经煎得有点焦了,边缘卷起来,变成了一圈深褐色,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还在认真地研究怎么翻面。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片切好的面包,一块黄油,还有一小碟果酱。
面包片的厚度有些参差不齐,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
“你在干嘛?”谢微言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
无邪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锅铲在手里抖了一下,鸡蛋差点飞出去。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了”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姐姐,你醒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我、我在做早饭。”
“我看出来了。”谢微言的视线落在那片焦黑的鸡蛋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无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片惨不忍睹的煎蛋。
他赶紧把火关了,手忙脚乱地把鸡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太急,锅铲和盘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我第一次做,火候没掌握好。”他小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做得很烂但你能不能不要笑”的委屈。
谢微言没忍住,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挺好的,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无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盯着盘子里那片焦黑的鸡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倒进垃圾桶。
谢微言拦住他,拿过盘子,用叉子叉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
“姐姐——”无邪想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有点焦了,”谢微言嚼了嚼,认真评价道,“但还是能吃的。而且——”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男朋友给我做的第一顿早饭,再焦我也要吃。”
无邪的耳朵彻底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顿卖相不怎么样的早饭吃完了。
无邪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微言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做饭,而且是在他以为“没人会在意”的清晨,有人认认真真地吃完了他的每一个成品,包括那块焦了的煎蛋。
吃完饭,谢微言放下叉子,看着对面正在收拾碗筷的无邪,忽然开口:“无邪,你的升学宴,你打算怎么办?”
无邪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昨天随口一说,不用麻烦了。”
“无邪。”谢微言喊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
无邪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昨天说的话,不是随口安慰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陪你办升学宴,就是真的要办。你想请谁?你的同学、朋友,都可以请。”
无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多少人。”他的声音有些涩,“鹏子,还有老痒,还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就这些了。”
“那就请他们,先和你的朋友们聚一聚,顺便邀请他们。”谢微言说,“你定地方。”
无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怕……”
“怕什么?”
“怕太好,我会贪心。会想要更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怕的事情。
“以后你对我没那么好的时候,我会受不了的。”
谢微言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那一小片阴影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
她伸出手,覆在他摩挲碗沿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那就贪心。”她说,声音很轻很柔,“我不怕你贪心。”
无邪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微言。
那双狗狗眼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会消失。
“那我定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我可以试试”的、小心翼翼的笃定。
“老开心酒楼,鹏子也在那里办,我知道怎么走。”
“好。”
无邪的效率出乎谢微言的意料。
他吃完饭就开始打电话,先是打到老开心酒楼订了包间。
周六晚上,一个大包,能坐七八个人。
然后又挨个给同学打电话,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谢微言在里面洗碗,听着他对着电话说“这周六,老开心,你来不来”“叫上老痒一起”“别带礼物,人到了就行,咱们先聚一聚。”
谢微言站在水槽前,手里捏着洗碗海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下午,无邪出门了,说要去看一下包间的布置。
谢微言送他到门口,无邪坐上了门口停着的车,是谢微言经常开的那辆。
汽车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茶几上,无邪的大哥大还放在那里,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他的,是她的。
她拨回去,电话那头是陈助理的声音:“谢总,秋装的设计稿工厂那边已经收到了,但有几个工艺上的问题需要您确认一下。”
“知道了,我明天过去。”
挂断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张纸上。
那是无邪早上写的邀请名单,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名单不长,十来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注了电话。
有些后面还画了小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画了一个圈,大概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
谢微言看着那张纸,忍不住想笑。
无小邪居然还这么童趣。
但笑着笑着,她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昨天夜里,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想起他说“我是不是挺可怜的”时的语气,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无所谓的、平静的陈述。
他没有在抱怨,没有在索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狗狗眼里,在那时候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渴望、委屈、不甘、还有“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的放弃。
谢微言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周六,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乎。
下午四点多,无邪回来了。
他停好车跑进院子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但脸上的表情是谢微言没见过的。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欢快的、踏实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满足。
“姐姐,我回来了。”
“包间定好了,在二楼,窗户对着街,鹏子的包间就在隔壁,不过,他的升学宴在周五晚上。”
“嗯。”谢微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递给他,“累不累?”
无邪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汽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的线条滴在领口上。
他随手擦了擦,笑了一下:“不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热。”
谢微言看着他,阳光下,少年的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他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开得正盛的月季,脚边是刚浇过水的石板地,水汽在阳光下蒸腾,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热气。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发光。
那种年轻的、蓬勃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光。
“无邪。”她喊他。
“嗯?”
“你十八岁的升学宴,我会一直在的。”
无邪愣了一下,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被午后的阳光笼罩着的、温柔得不像话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嘿嘿傻笑,也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但藏都藏不住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我知道你会在。”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了屋里。
我知道你会在。
而跟着无邪奔波了一下午的无家伙计,瘫在停在离谢微言的小院儿有点距离的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里。
“你说这小三爷,都回来了,咋不回无家呀?”
“那谁知道呢?也许是软饭太香了?”
“你完蛋了!你居然说小三爷吃软饭!小心三爷让你没得饭吃!”
“嘴误,嘴误,话说,你不羡慕?”
“呵,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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