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宴会下
宾客到齐后,宴会开始了。
谢微言没有上台讲话,她不是那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的人。
她只是端着酒杯,带着无邪一桌一桌地敬酒,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他。
“这是无邪,我男朋友,今年刚考上浙大建筑系。”
每一桌,每一个人,她都是这样介绍的。
不是“这是我朋友”,不是“这是我学弟”,不是任何一个含糊其辞的、可以进退自如的说法。
是“男朋友”。
是大大方方的、不遮不掩的、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男朋友”。
无邪跟在她身后,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她今天办这个宴会,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排场,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是被承认的。
被她的朋友承认,被她的合作伙伴承认,被这个社会承认。
不是偷偷摸摸的、藏着掖着的“男朋友”,也不是醉酒后玩笑似的“包养对象”。
而是光明正大的、可以站在阳光下、可以被介绍给所有人的“男朋友”。
这对他而言,比任何礼物都重要。
第一桌是无邪的老师们。
谢微言特意把这桌安排在离主桌最近的位置。
她跟无邪说过,“老师是最重要的人,应该坐在最好的位置”。
无邪当时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老师们坐在那里,有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有的还年轻。
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有人穿了中山装,有人穿了洗得发白的衬衫,有人特意打了领带,领带结系得紧紧的,勒着脖子,但没有人抱怨热。
陈老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酒。
他看到无邪走过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陈老师,您坐。”无邪连忙说。
陈老师没有坐。
他看着无邪,目光从少年的脸上移到旁边的谢微言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无邪,我教了你三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但聪明的人很多,能走远的很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在哪里吗?”
无邪摇了摇头。
“你踏实。”陈老师说,“你不浮。你不会因为考好了就飘,也不会因为考差了就崩。这种性子,走得远。”
他伸出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到了大学,好好学。别给我们班丢人。”
无邪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紧:“谢谢陈老师。”
李老师坐在陈老师旁边,等陈老师说完,才开口。
他的语气比陈老师轻松很多,但说的话却没那么轻松。
“无邪,数学这个东西,到了大学会变得很难。”
他看着无邪,嘴角带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高中的数学是算,大学的数学是想。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无邪说。
“你知道就好。”李老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给我写信。我虽然教不了你大学的课,但帮你看看思路还是可以的。”
无邪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谢微言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温热的,稳稳的。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酒喝完了。
然后是英语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
每一位老师都说了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正经,有的幽默。
英语老师说“你英语底子不错,到了大学别丢了”,物理老师说“建筑系也要学物理的,别以为能逃掉”,化学老师说“我不教你了,但你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
每一句话都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一杯白开水。
但无邪喝了很多杯白开水,每一杯都是温的。
第二桌是谢微言的朋友。
几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林飒飒也来了,但这会儿她并没有跟着凑上来。
她们看着无邪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传说中的生物。
“这就是你一直藏着的小男朋友?”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笑着问,目光在无邪身上转了一圈,“长得真好看。”
无邪的耳朵又红了,端着酒杯的手有点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那女人被他这一声“姐姐”叫得眉开眼笑,转头对谢微言说:“嘴还挺甜。你从哪里找的?”
谢微言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捏了捏无邪的手指,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举起酒杯和林飒飒示意,“飒飒,你也来了。”
林飒飒笑眼弯弯,“言言,无邪,祝贺你们啦!”
第三桌是谢微言的商业伙伴。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到谢微言带着一个年轻男孩过来,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
他们打量无邪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桌女人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份简历的感觉。
“谢总,这位是?”
“我男朋友,无邪。今年刚考上浙大建筑系。”谢微言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商业伙伴就多加修饰,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审视而改变措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对无邪点了点头:“浙大建筑系,不错的。我侄子也是那个专业的,今年大三。”
无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是我学长”。
谢微言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知道,无邪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
他才十九岁,刚从高中毕业,连大学校门都没进过。
这些人的话题他插不进去,这些人的气场他接不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苗,根系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晃。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听每一个人说话,认真地点头,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不是敷衍的、应付的那种认真,而是真的在努力理解、努力适应的那种认真。
谢微言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会长大的。他会从一棵树苗长成一棵树,根深叶茂,不惧风雨。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愿意做他的土壤。
第四桌是无邪的同学。
这桌的气氛和前面几桌完全不同。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你哪个学校的”“你父母做什么的”之类的问题。
有的只是少年人之间毫无顾忌的玩笑和起哄。
“无邪,你今天也太帅了吧!”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这西装一穿,我都不认识你了!”
“就是就是,平时在学校穿校服跟个书呆子似的,没想到收拾一下还挺人模狗样的!”
无邪被他们说得脸都红了,端着酒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怼回去,但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在这种场合突然变笨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微言在旁边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端起酒杯,替他对大家说:“他平时在学校是什么样子的?你们给我说说。”
这话一出,那桌的男生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争先恐后地开始爆料。
“姐姐,我跟你说,无邪这个人,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
“对对对,老师叫他起来他还会脸红!”
“还有还有,他体育课从来不主动打球,每次都被我们拽着才去!”
“但是他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我们班数学课代表都没他厉害!”
无邪站在旁边,听他们把自己的老底一件一件地往外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阻止他们,但谢微言听得很认真,每一条爆料都会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笑,像是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觉得,被她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他在学校里的样子,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在意的小事,被她知道了,被她记住了。
好像他在她面前,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敬完最后一桌,无邪的腿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酒——他没喝多少,大部分时候杯子里都是茶。
而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了一堵墙。
一堵叫做“你是被承认的”的墙。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承认过。
在家里没有,在学校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
他习惯了做那个角落里的人,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无邪”这个名字只是名单上的一行字,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扛、自己的情绪自己消化。
但今天,谢微言告诉他:你不是角落里的那个人。你是主角。你值得被看见。
她请了这么多人,他的老师,她的朋友,她的合作伙伴,他的同学。
不是为了排场,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让他知道:你是被承认的。被你的老师承认,被她的世界承认,被这个社会承认。
无邪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举杯畅饮。
热闹的、喧哗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
“发什么呆?”谢微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无邪转过身,看到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她的脸有点红,喝了几杯酒,但不像是醉了,只是脸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桃花。
“没什么。”无邪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今天很好。”
“哪里好?”
无邪想了想,说:“哪里都好。”
谢微言笑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汗打湿的额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动物。
“累了就歇一会儿。等下还有蛋糕。”
“还有蛋糕?”
“嗯。我订的。”谢微言说得轻描淡写,“升学宴怎么能没有蛋糕?”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谢微言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
不是爱。
爱太简单了。
是比爱更重的东西。
是“我在乎你”和“我会一直在”和“你值得”加在一起,乘以无数倍,才能抵达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宴会厅的灯暗了一半。
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装饰着淡蓝色的花朵和金色的星星,最上面插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祝无邪同学前程似锦”。
无邪站在蛋糕前面,被所有人围着。
有人在喊“许愿许愿”,有人在喊“吹蜡烛吹蜡烛”,有人在喊“无邪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微言。
她站在人群里,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无邪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然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欢呼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像一锅沸腾的水,年长者也笑看着年轻人笑闹。
杨鹏程第一个冲上来,搂着他的脖子喊“吴邪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老痒站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恭喜”。
老师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真好啊”的感慨。
无邪被推着切蛋糕,被推着给大家分蛋糕,被推着和每一个人合影。
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说不清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亮晶晶的,每一片都在发光。
等所有人都散了,宴会厅里只剩下他和谢微言。
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舞台上的幕布已经收起来了,那张他们的合照也不见了,但签到墙上还留着大家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写满了字的天空。
无邪站在签到墙前面,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
陈老师、李老师、英语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然后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谢微言的朋友,谢微言的合作伙伴。
名字后面有的画了笑脸,有的写了“恭喜”,有的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把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
“走吧。”谢微言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吴邪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墙,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姐姐,谢谢你。”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你当然值得”之类的话。
她只是拉着他,走出了宴会厅。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并肩站着,像一张还没拍完的结婚照。
吴邪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微言问。
“没什么。”他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今天的我,很幸福。”
电梯门开了。
吴邪牵着谢微言的手,走出了酒店,走进了杭州的夜色里。
西湖边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香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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